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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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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蘭夫人,你知道約翰尼和我過去有交易。我給他賒賬,他把小費給我。他死的時候,還余了些錢在我這裡。」他拿出一厚卷鈔票出來。看到這麼多錢,弗蘭西的眼珠子差點都瞪了出來。麥克加里蒂本意是說約翰尼剩下十二塊,接著把錢給凱蒂。他把橡皮筋拿下來,眼睛還在看著凱蒂。他的眼睛眯縫了一下,腦子裡的想法也變了。他知道給十二塊錢,凱蒂怎麼都不會相信。「當然,這錢不多,」他故意漫不經心地說,「只有兩塊錢。不過我想,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他拿出兩塊錢,遞給凱蒂。 凱蒂搖了搖頭。「我知道你不欠我們的錢。如果你要實話實說,指不定我們還欠你的。」麥克加里蒂被識破了,很不好意思,便把錢放回口袋,貼著大腿,讓他感覺很不舒服。「不過,麥克加里蒂先生,我感謝你的好意。」 她最後這句話打開了麥克加里蒂的話匣子。他開始滔滔不絕說起來。他說到了他在愛爾蘭的童年、他的父母、他的眾多兄弟姐妹。他說到了自己夢想的婚姻。他把藏在心裡多年的話,一股腦全傾訴了出來。他沒有說自己的妻子兒女。他把他們完全排除在故事之外。他還說到了約翰尼,說著約翰尼每天講述自己老婆孩子的情景。 「比如這窗簾吧。」麥克加里蒂說,邊將他那肥大的手掌揮向那半扇玫瑰花紋的印花布窗簾。「約翰尼跟我都講了,說你將自己的一件舊裙子撕了,改成廚房窗簾。他說這麼一來,廚房很好看,就好像是吉卜賽馬車的裡面。」 弗蘭西這時候也不再裝著在做作業了。她留意到了麥克加里蒂最後的話。「吉卜賽馬車的裡面。」她在想。這話讓她用新的眼光去看窗簾了。「看來爸爸說過這話。我當時還以為爸爸沒有注意到這窗簾呢。至少他沒有說什麼。不過他真是注意到了。他還跟這個人讚揚了窗簾呢。」聽到麥克加里蒂這麼說約翰尼,弗蘭西都懷疑約翰尼沒死呢。「看來爸爸跟這個人說了這些。」她懷著新的興趣盯著麥克加里蒂看。這人身材矮胖,雙手肥大,脖子粗短且發紅,頭髮稀少。「光看這人外表,」弗蘭西心想,「誰能想到他有如此不同的內心?」 麥克加里蒂一口氣說了兩個鐘頭。凱蒂認真地聽著。她倒不是在聽麥克加里蒂訴說。她想聽的是麥克加里蒂談約翰尼。他稍作停頓的時候,她會穿插幾句追問式的回應,例如:「是嗎?」「然後呢?」他在考慮措辭的時候,她會提個醒,而他會感激地接受她的提示。 這麼說著說著,一件奇妙的事情發生了。麥克加里蒂覺得自己身上男子漢氣概在暗流湧動。這倒不是因為凱蒂和他同在一屋。凱蒂這時候的身體臃腫變形,他看了心裡都發怵。他的變化和這個女子無關。是談話造成了這變化。 屋子裡漸漸黑了。麥克加里蒂停了下來。他嗓子啞了,人也累了。不過這是一種新型的、平安的疲倦。他一百個不情願地想到自己得回去了。這時候正是工人下班回家,路過酒吧,要停下來喝點餐前酒的時候。他不喜歡看到這一群男人在吧台前的時候,梅在吧台後照應他們。他慢慢站起來。 「諾蘭夫人,」他邊說邊用手去摸索自己的褐色禮帽,「我能不能隔三岔五來一下,和你聊聊天呢?」她慢慢搖了搖頭。「就是說說話,行不行?」他又帶著央求語氣,重複了一句。 「不行,麥克加里蒂先生。」她儘量用輕柔的聲音說。 他歎了口氣,離開了。 弗蘭西很喜歡忙,一忙起來,就不會老去想著爸爸了。她和尼雷早晨六點起來,幫媽媽做一會兒清洗,然後兩人才去上學。媽媽現在不能做太多事。弗蘭西擦拭三個門廳的門鈴銅底座,還用上過油的布擦欄杆。尼雷清掃地下室,還有鋪了地毯的樓梯。兩個人每天都把裝滿的垃圾桶拖到路沿。這個有些麻煩:兩個人一起使勁,也無法挪動那沉重的垃圾桶。弗蘭西想了個辦法,把垃圾桶側倒,將垃圾倒在地下室的地上。他們將空桶運到馬路邊,然後再將垃圾運過去重新裝上。這個辦法還算管用,只是要去地下室上上下下跑好幾趟。他們只把鋪了油氈的過道留給媽媽去洗刷。有三個租戶說自己來清洗過道,直到凱蒂把孩子生下來。他們幫了很大忙。 放學後,孩子們就去教會上慕道班,因為春季兩個人都要行堅信禮了。上完慕道班後,他們就去麥克加里蒂的酒吧幫忙。確如麥克加里蒂承諾的那樣,這裡的活很輕鬆。弗蘭西鋪了四張亂亂的床,洗了幾個早餐的碗,把房間清掃了一下。這一共不到一個小時。 尼雷的時間安排和弗蘭西一樣,只是多了投遞報紙這一項。有時候他會忙到八點鐘才回家吃晚飯。他在麥克加里蒂的後廚幫忙。他的工作包括:剝四五十個煮熟的雞蛋,將奶酪切塊,在每塊奶酪上插一根牙籤,還有將大的醃黃瓜切成條。 麥克加里蒂等了幾天,讓孩子們適應他這裡的工作。後來他決定,應該讓他們跟他說話了,就像約翰尼過去那樣。他進到廚房裡,坐了下來,看著尼雷幹活。「這孩子和約翰尼一個模子裡出來的一樣。」麥克加里蒂心想。他等了好久,想讓這孩子習慣他在這裡,然後他清了清嗓子。 「最近做了木書擋沒有啊?」他問。 「沒有……先生,沒有。」尼雷結結巴巴地回答。這個問題很奇怪,叫他猝不及防。 麥克加里蒂等著。為什麼這孩子不說話呢?尼雷剝雞蛋剝得更快了。麥克加里蒂又嘗試了一次。「你認為威爾遜總統會不會讓我們參戰呢?」 「我不知道。」尼雷說。 麥克加里蒂等了好久。尼雷以為他是來檢查自己工作的。他很想討他歡心,所以三下五除二很快就把事情提前忙完了。他將最後一個剝了殼的雞蛋放進玻璃碗裡,抬頭看了看。「啊!現在他終於要跟我講話了。」麥克加里蒂心想。 「您就讓我今天做這些嗎?」尼雷問。 「就這些。」麥克加里蒂等著。 「那我要不就回去吧。」尼雷大著膽子說。 「那好吧,孩子。」麥克加里蒂歎了口氣。他看著孩子從後門走出去。「要是他轉身說點什麼……隨便什麼……私底下的話多好。」麥克加里蒂心想。可是尼雷並沒有轉身。 次日,麥克加里蒂又跑弗蘭西那裡去嘗試。他上樓到了住所裡,坐著一言不發。弗蘭西有些害怕,開始邊掃地邊往門邊走。「如果他來非禮,」她心想,「我可以跑出去。」麥克加里蒂靜靜坐了很久,以為自己只是讓弗蘭西習慣他。他不知道他讓弗蘭西感到害怕。 「最近有沒有寫什麼好作文,得A,得第一名呢?」他問。 「沒有,先生。」 他等了一會兒。 「你覺得我們會參戰嗎?」 「我……我不知道。」她慢慢溜到門口。 麥克加里蒂心想:「她怕我,以為我和那個在過道裡想害她的傢伙一路貨色呢。」他大聲說:「不要怕,我這就走。如果你願意,走的時候隨手把門關上。」 「好的,先生。」她說。等他走了,弗蘭西心想:「我想他只是想聊天吧。可是我沒有話跟他說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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