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女孩的記憶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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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9月21日星期一寫給瑪麗-克洛德的信中,首先是一段熱情洋溢的文字——「所有的女孩都去看了《廣島之戀》,我們還異口同聲地重複臺詞『你在廣島什麼都沒看到』」,然後,我就開始了對學校的評價,言語間雖然沒有流露出失望,但明顯缺乏激情:「勉勉強強吧。課程多種多樣,心理學、教育學、繪畫、唱歌、家政,氛圍不錯。好像不太累,簡直太好了。」 入學成績優秀的安妮·D在任何教學科目表現都不突出。除了20世紀文學和當代歷史——這兩門科目不打分,還有尤其是烹飪課之外,她對其他任何事情都沒有興趣和愛好。烹飪課就是在專門的、設備齊全的廚房準備一整頓飯,她可以從櫥櫃裡偷拿葡萄乾和糖漬水果。像其他師範生一樣,她開始學習打毛線,買了棒針和當下流行的天藍色安哥拉山羊毛,想給自己織件外套。在織了10釐米的長度後,發現根本不成樣子,就放棄了。 我看到她癱坐在第三排,在R和米歇爾·L中間,滿腦子都是吃的;或者在體育館,穿著運動服和籃球鞋,給鄰近「應用學校」的學生上第一節體育課,而她只盼著趕緊下課,當時她還不能確定自己選錯了未來。我該如何把握此時她的心理狀態、人生態度和生活呢? 她壓抑著這種可怕的、不可告人的感覺,即她不適合從事初等教育,她覺得自己遠遠達不到師範學校所懷抱的提供優質教育的理想,就好像教師要對整個社會進行道德引導一樣?如何估量她的絕望呢?甚至還清楚地記得這段記憶:曾希望在食堂工作,推著手推車,將飯菜分送到每張桌子。 前一年的欲望和痛苦還剩下什麼呢?看到埃瑪妞·麗娃和日本人的身體交纏在一起,她暫停了呼吸。讀克裡斯蒂安·羅什福爾(Christiane Rochefort)的小說《戰士的休憩》,她感受到強烈的混亂和近乎噁心的感覺,仿佛她就是女主角,是個順從者。 一牆之隔的外部世界跟她無關。不管是學哲學時一直關注、最後完全贊成獨立的阿爾及利亞事件,還是熱拉爾·菲利普(Gérard Philipe)和加繆的離世,她都無動於衷。在宿舍也不說話,其他女孩驕傲于自己的嗓音,唱著《去吧,來吧,我的老爺》《千拍華爾茲》和《美味的水果沙拉》,這些歌讓她神經受不了。 我把時空框架設定為在魯昂師範學校的那五個月,學校裡學生們的輪廓不斷劃過腦海,越來越多,這種時空設定仿佛打開了我塵封幾十年的記憶庫。那些女學生的名字和面孔不斷浮現,我當時也許想過她們為什麼會在那裡,她們是否滿意自己當下的身份,是否願意成為一名小學教師。 職業培訓班的其他女孩,她們對我有什麼樣的印象?她們對我有哪些我不知道的瞭解?比如來自小村子拉沃帕裡的安妮特·C,來自格拉旺雄的米歇爾·L,住在魯昂「法國製造」商店旁邊阿爾辛街的安妮·F,她們怎麼看我?她們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自己對某人的印象是那樣的,當她們知道的時候,可能也嚇一跳:自己原來是這樣想的,這樣以為的,等等。她們眼中的真相為什麼對我今天的寫作很重要?原因很簡單,因為這些真相讓我可以告訴大家我們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我們是一個團隊,未來的小學教師團隊。她們是否對此有過疑問?反正我不認為自己會是其中的一分子。 我在1959年12月的一封信中寫道:「總之,我選擇了和我真正選擇了是兩碼事兒,你不覺得我們會受到當下發生的狀況的影響嗎?」 我去年開始寫作時,根本沒想到會在師範生這段日子停留這麼久。我意識到,我需要喚醒那個女孩,她誤入歧途,選擇了一個不適合自己的行業,而且還簽了十年之約。總之,我需要提出一個在文學領域很少被提及的問題:最初,我們所有人是如何處理這些問題的,那就是:為了活著而工作,做選擇的時刻是否滿意自己的選擇? 那時是冬天。從瑪麗-胡德瑪爾小學出來的實習教師多麼希望自己已經死了。或者說,不希望自己是當下那個樣子。因為一位上了年紀的模範教師當著另一個實習教師的面,緊盯著她早已淚水模糊的眼睛,對她說:你沒有這個天賦,你不是做教師的料。這個女人在師範生眼中,是出了名的兇悍,所有師範生都不敢去她的預科班實習,但當赤裸裸的真相擺在她的面前時,她依然是感到如此恐懼。儘管我不敢承認,儘管我努力準備閱讀課和寫作課,儘管我用馴鹿和雪中小屋的圖畫創作了聖誕故事,但事實就是事實。在我選擇的這條道路上,我一無是處,能力不足。面對這樣的事實,我無能為力。 然後我看到這個女孩逃到附近的聖哥達教堂,最後回到學校,見到了其他女孩子,她們很高興終於能跟學生面對面了,她們很興奮,因為能在魯昂自由出行。 實習快結束的考核課上,我也沒能逃脫悲慘的命運。學監、校長和模範教師沿著窗邊坐成一排,他們聊著天,而我當時正在舉著寫著閱讀課生詞的紙卡。快下課時,我讓最好的學生回答問題,可她分不清動詞「有」和「是」,回答說「牧羊人是寬袖長外套」。她因為犯錯難過得要哭了,小臉寫滿了失望,而我卻痛苦地再次意識到自己的無能。 多年來,每當我想起這個冷漠的女人,想到她間隔特別大的雙眼、薄薄的優雅的嘴唇、整齊乾淨的牙齒,我就想踹她兩腳。可是,這並不重要,我不得不承認,正是她,通過當時看起來很殘忍的判決,不能說是救了我,但至少讓我少浪費了很多時間。有一些人,通常不那麼討人喜歡,但是我覺得他們無意中卻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她就是其中之一。 R在一節失敗的語法課後就恰好生病了,所以她沒能完成在一所郊區學校的實習。我倆在職業方面遇到了相同的挫折,難道正是這個原因,才讓我們在1960年1月開學時走到一起嗎?才讓我們擁有類似的思想和衝動嗎?才讓我們之間培養了獨一無二的默契嗎?我倆的默契是從這件事情開始的:我們像花叢中的蜜蜂一樣毫無節制地偷拿合作社囤放在隔壁教室的焦糖小果條、棒棒糖和夾心餅乾,心照不宣。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這樣做,但是每次都是小心翼翼的,因為合作社負責人發現這種小偷小摸後會大聲呵斥。我們下意識或者有意識地踐踏自己本該教授給學生的道德品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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