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女孩的記憶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
|
|
卡拉-納格或迦利,她不想成為蕩婦或怪胎,相反,她想做一個符合培訓要求的好輔導員,跟其他人一樣,沉浸在「同事間真誠以待」的氛圍中。但是,為什麼選擇迦利這樣的兇惡女神形象來指代她,而別的女生輔導員都是花的名字,比如茉莉花、雛菊等,難道不就是想把她排除在外嗎?我不知道她是否在自欺欺人,她是否認為付出就會改變現狀?她為了掩蓋暴飲暴食的惡習,在餐桌上拒絕進食,但卻貪婪地盯著別人的盤子。坐在草坪上吃下午茶時,她終於忍不住狂吞孩子們丟給她的黃油麵包片和木瓜泥,他們不想吃這些東西,所以很樂意分享給她。她強裝對自己辛苦組織的遊戲感興趣,絲毫不敢流露自己的苦惱,她想逃,但是又能逃去哪兒呢?她需要給她帶的十二個孩子編排《胡桃夾子》芭蕾舞劇,讓他們在家長會上表演。家長們都是魯昂港的碼頭工人,他們順便帶來了幾公斤香蕉,她直接把自己填飽。她一直壓抑著自己與所處環境格格不入的感受,不斷約束著自己的行為。 維奧萊特,一個很矮的女孩,頭髮卷卷的,很可愛,她直截了當地問我,什麼樣的母親是不稱職的?克勞黛特,總是神經兮兮的,對一切都不滿,在宿舍晚安吻別時猛地抱住了我;瑪麗斯,她對別人總是罵罵咧咧,被罵的時候笑得牙齦都露出來了;還有那個聰明的淡褐色頭髮的女孩,留著平齊式髮型,讀過《小王子》,等等。在我回憶在伊馬雷夏令營負責的十歲至十二歲女孩的臉時,我發現無法讀懂她們的面部表情。我的內心冰冷,拒別人於千里之外。 1959年夏天的那個迦利、卡拉-納格是沒有感情的。她拒絕孩子們流露出的感情,自己像牲口一樣,無法對這種感情給予回應,對他們是不公平的。她對危險無動於衷,在休息日獨自穿過樹林去參觀一個小教堂,搭便車。她差點被一條蝰蛇咬傷,因為她沒有戴眼鏡,所以沒有看到,蝰蛇就在離她網球鞋一毫米遠的地方,她寫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被咬了,孩子們讓我回營地,我拖拖拉拉不想回。你能想像嗎?我知道自己有生命危險的時候,也並沒有感覺害怕。」 她也不再思考些什麼,仿佛生活在一個神秘感和味道都消失的世界裡。她無法回應現實,只能表達出痛苦的、不恰當的情緒——當她以為自己弄丟了一封尚未打開的母親的信時,差點哭了。 歸根結底,她希望自己一直是一個少女,正如在一封關於夏令營十四歲女孩們的信中所寫的那樣: 「我真的很羡慕她們。她們不知道現在是最好的年華。不知道自己人生哪個階段是最幸福的,真的很愚蠢。」 自我書寫是為了保證人生的延續性,現在再審視這個表達時,發現一個一成不變的缺陷:人們在當下無法理解所經歷的事情,當下的那種未知會攻陷每一句話,每一個說法。被孩子們稱為迦利的女孩,和他們一起在鄉間小路上徒步遠行,唱著「夏令營呀,鮮花盛開的家呀」,她不知道,也無法說明「哪裡出了問題」,她就想大吃大喝。 一天下午,她獨自一人在宿舍裡,便從一個女孩的櫃子裡偷了糖果。受害人控訴班裡的其他女孩,最後不了了之。迦利輔導員自然不會被懷疑。一定是另一個女孩,無法抑制衝動,有了偷竊行為。但今天的我仍舊能看到床頭的木櫃,記得宿舍裡的寂靜無聲。任何關於別人偷竊的想法,便不攻自破。我不知道自己偷了多少糖果,只知道當場就把它們吃光。 9月初,她接到通知去參加魯昂小學教師師範學院的學士入學考試。雖然她感覺自己關於友誼的口頭表達很優秀,但是她確信自己會因為繪圖測試和潮汐發電廠的總結報告而落選。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在二十名被錄取學生中排名第二,一共有六十名考生報考呢。她覺得這個排名明確地預示了她的命運。 那個9月下午的畫面:我坐在伊沃托家裡自己房間的床上,面對著帶鏡衣櫃,放著施特勞斯的華爾茲——這是父母的朋友送給我的唱片,是為我準備的音樂,那一刻,它與我的勝利太搭配了。我陶醉在成功的純粹喜悅裡,瘋狂地慶祝著成功,伴隨著維也納的音樂,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仿佛未來與世界就在腳下,在等著我。這是一個盲目的時刻,大錯特錯的時刻,下一刻便是錯誤的開始。 那個星期天的晚上,她把師範學校規定的必備行裝分別放置好,每一件都標上了姓名首字母,然後她就躺下睡覺了。她覺得床太短了,夾在粉紅的牆壁之間,小房間的門頂和門底都是敞開的,就像一個柔軟的裝布娃娃的盒子。那一刻,她是否想過她來到了在夏令營時就心心念念的地方了?是否想過她成了師範大學生,就像金髮輔導員那樣? 我對師範學校的很多記憶是零碎的:入口門廊、宿舍、食堂、院子和體育館等,都是些經常去的地方。我經常瀏覽的網站能夠提供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全景和建築概述。它建於1886年,占地19000平方米,可以俯瞰整個魯昂,直到聖凱瑟琳海岸。這裡有花園、玫瑰園、運動場、階梯教室、音樂舞蹈室。主樓三面圈出庭院,主樓正面延伸出一個玻璃挑棚。學校1990年關閉,損壞嚴重,木蕈長滿各處角落。該省在2014年以400萬歐元的價格將其出售給馬特穆特保險公司,後者後來把它打造成了一個集四星級酒店、會議中心、公園等為一體的建築群。一張照片顯示,一樓的窗戶被磚頭封住,其他樓層的玻璃破損不堪,處處雜草叢生。 我並未感到一絲絲悲傷。 這座建築於我而言,變成了一座金光閃閃的監獄,一個令人窒息的繭。可是開始的時候,卻並非如此。1960年2月,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星期六下午,我拎著行李箱沿著鳥場街一直走到火車站,滿心雀躍。我不自覺地認為這個地方華麗宏偉,設施豐富,總之,這個機構的完美,一定讓師範生安妮·杜切斯內興奮不已,讓她覺得這個地方的地位高於夏令營。毫無疑問,她向父母詳細描述了這裡的一切,尤其是向父親,讓他為女兒生活在這樣一個福地而感到開心。她描述了豐盛多樣的飯菜,十點鐘提供的黃油餅乾,宿舍的中央供暖,免費的各種福利,從卡介苗到換鞋底,還有學年末發放的津貼。(回憶這種美好的、有計劃的自給自足,讓我理解了蘇聯體制的性質,後來也理解了很多俄羅斯人為什麼對此十分懷念。) 她十九歲才開始住校,但她很快就習慣了這個基本全由女性組成的小小世界的嚴格管控。只有歷史老師和尼古拉兩個男人,尼古拉擅長修修補補,但是長相醜陋。每天早上,透過隔板的下端,她都能看到隔壁女孩光著腳丫子洗衣服。從早到晚,滿眼都是女孩子,悲傷和厭煩,混雜著反感,慢慢在心中聚集。當她掀開廁所垃圾桶的蓋子,看到陌生人扔的帶血的衛生巾,噁心不可遏制——她已經一年多沒有看到過這個東西了。 R也參加了考試並被錄取,但她可以像其他一些住在魯昂或其郊區的學生一樣,當走讀生。我見過她了,在一個新的環境中,老同學的存在給人一種安全舒服的感覺。這種曾經同窗的記憶從一開始就讓我們之間形成一種默契,一起對其他女孩和學校品頭論足。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