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女孩的記憶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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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某個周日下午,在門窗擋板關閉的雜貨店裡,我的鬥志突然喪失。父母當時不在家,開著雷諾4CV到鄉下日常兜風。很明顯,當天這一切只可能發生在那裡,在雜貨店裡,那個在我去夏令營之前一直給我免費提供豐盛食物的地方,那個能夠吃自助餐的地方,它使別人的家看起來很奇怪,甚至有些悲涼。在這個甜蜜的童年王國裡,所有的悲傷,所有來自母親的耳光,都能被一盒餅乾或一罐糖果治癒。我不知道那個突然無法控制自己欲望的女孩在想什麼,我想,她就是想放縱自己大口吃切片奶酪,零售的馬德萊娜蛋糕,焦糖制的糖果。可能別的什麼都沒想。最開始的場景,是她雙手瘋狂地抓起食物,放入嘴中,簡單咀嚼過後就吞到肚子裡,她已經變得無法自控,一味地感受身體變成無底洞的快樂。接下來,伴隨著一陣噁心,不得不面對這樣的結果:因墮落而絕望,決定整周節食,以抵消這半小時攝入的大量食物中的一小部分,減輕一點負罪感。 那一天,雜貨店裡的女孩不知道她已經進入了殘酷的節食地獄輪回,隨後又將重新陷入暴飲暴食的危機中,其中的原因不明,但卻無法阻擋。吃一口令人嚮往的禁忌食物,就會擊垮她所有的決心,從而一發不可收,盡可能多吃,一直吃到晚上,轉天早晨再重新節食,除了黑咖啡以外,什麼都不吃。 她不知道自己即將淪為欲望最悲慘的犧牲品,那就是食物的奴隸,一個不斷壓抑欲望的人,最後的結局就是暴飲暴食,滿心愧悔。她時而純潔,時而污穢。在這場鬥爭中,隨著時間的推移,勝利的前景越來越渺茫。什麼時候我不再這樣,什麼時候我才能恢復正常。 我不知道有哪個詞可以形容我的行為,但是有一天我在《拉魯斯詞典》中看到一個詞:異食癖——反常的食欲。倒錯。我不知道這是什麼病,我認為跟精神有關。我不認為與H有什麼關係。 二十年後,在圖書館偶然翻閱到一本關於飲食失調的書,我有些不解,便借了出來,終於知道一個詞:暴食症。這個詞可以解釋我那幾個月的生活狀態,那種食欲過剩,那種不可告人的快樂:產生脂肪和排泄物,造成血脂升高,那種畸形的、讓人絕望的、不惜一切代價想要這樣生活的意願,哪怕厭惡自己,滿懷愧疚。今天依然很難說這些知識是否會對當時的我有很大的幫助,我是否能被治癒,如何治癒,或者那時的我乾脆放棄治療。醫學會對夢想有什麼作用? 1959年冬天,我看到這個女孩晚上在共和國街的塔勒舞蹈班上,為自己沒吃晚飯而洋洋自得,厭惡其他舞者的手、靠得太近的臉,以及他們自以為幽默的文字遊戲。 我看到她和R在大教堂附近的保羅啤酒屋,喝著熱量估值很低的速沖肉湯。R是班上唯一一個她會與其交談的女孩,愛說愛笑,臉圓圓的,眼睛是藍色的,身高剛到她的肩膀。 我看到她傍晚天快黑的時候站在離新式百貨商店不遠的人行道上,目送著戴著藍色毛線帽的R坐著去魯昂郊區德維爾的大巴車慢慢離開。我知道,在那一刻,她很羡慕R,因為她不必回到過堂風陣陣的宿舍,脫鞋聲、刷牙聲、咳嗽聲和呼嚕聲等各種嘈雜聲不絕於耳;還因為她不用在走廊泛黃的燈光下幾個小時都無法入睡,夜燈將房間分為黑暗區和光明區,其分界線正好穿過她的被子;她羡慕她可以回家,回到父母家。 12月,她給瑪麗-克洛德寫信說:「我希望明年可以讀法學院或者大學預科。我媽媽應該同意我在大學宿舍裡申請一個房間,這可比修女之家更讓我滿意。你看,我可能期望太高,會失望的。因此,這些計劃對我來說似乎有點烏托邦。我擔心以後會後悔沒有好好學習。」2月,她報名參加魯昂師範學院的入學考試,如果她通過考試,將在高中畢業後進行一年的專業學習。 我面前是安妮·杜切斯內1958—1959學年哲學II的季度成績單。成績單顯示,除英語外,她所有科目的成績都很好,一如既往。她在哲學專業二十五人中排名第五。不斷登上榮譽榜,雖然沒有鼓勵,也沒有祝賀。所有科目的評語都會提到「該生聰明認真」。暗淡,既沒有閃光點,也沒有鮮明特色,這是我對那個女孩的記憶,她課堂上從來不參與互動。鑒於這樣的學習成績,可能不管在當時還是現在,大家都認為我會一直學習。以至於在我看來,希望成為在S市備受欣賞的師範學校學生,希望拉近與金髮輔導員的差距,似乎不足以解釋我為什麼放棄了以前的雄心壯志。 在高中的這幾個月裡,我看到安妮·D的學習抱負在慢慢消失,這是因為她的社會地位在不知不覺中被內化了,她認為她的同學們肯定沒有發現她的父母在伊沃托開著一家雜貨店—咖啡館,但他們當然會通過其他跡象來瞭解她。在高中,周圍都是佼佼者,他們敢於向老師提問。雖然她以前庸中佼佼,被聖跡垂青,但是現在無才無能。她在學校不再出類拔萃。其他的女孩不在乎中學畢業會考的成績,考試只是一種形式,她們說自己會去讀文科預科一年級或者讀藥劑學,進入法國國立東方語言文化學院或者巴黎政治學院,仿佛入學資格已經十拿九穩。她們的胸有成竹讓她不知所措。她覺得讀書就像一條漫無盡頭、令人疲憊的隧道,沒有收入,很淒慘,這將讓她的父母花費大量的金錢,同時她還得繼續依賴父母。讀書不再是令人心馳神往的幸福。她在整個童年時期聽別人說學習讓人「頭痛」,聽別人誇讚她有學習天賦,而她身邊是一群沒上過學的孩子,她慢慢被這些說法洗腦。而如今,她只嚮往國家和教育部在1959年為農民、工人和咖啡館老闆的孩子們鋪好的道路和未來。女兒回到父親的身邊,告訴他她不想繼續讀書了,她想讀師範學校。(沒必要強調是「小學教師師範學校」,當時父親和她都不知道還有「高等師範學校」,哪怕時至今日,除了教師和上層階級,誰又知道它呢?)父親十分高興,而母親卻很失望。 我也猜想:當一個女人已經有過性經歷了,哪怕她拒絕或者排斥這樣的行為,她是否還能像一個高中女生那樣心無旁騖地坐在長凳上苦讀呢? 那時她對未來的美好想像是,她在一所鄉村學校裡工作,周圍是成堆的書籍,辦公室前停著一輛雪鐵龍2CV或雷諾4CV。她教學生們詩歌,讀弗朗西斯·賈姆斯(Francis Jammes)的「我喜歡溫柔的驢子/它沿著冬青樹叢漫步」,維克多·雨果的《魔神》。在她對小學教師的幻想中,孩子們就像S市夏令營的那些孩子,像歌曲《夏季的兒童團》裡的孩子,面貌模糊,簡單快樂,她只需教他們一周。 *** 語言在人類進化過程中出現得比較晚,不像畫面那樣容易被記住。復活節假期在塞納河畔奧托的一個城堡裡,在輔導員培訓期間交流過成千上萬句話,最後只記得一句嘲諷:「你像一個年老色衰的妓女。」這句話是一位皮膚乾裂、戴著煙色鏡片眼鏡的小學老師在我們一起洗碗時對我說的。後來我把這句嘲諷歸咎於我在白皙的皮膚上塗抹了過多的粉底和腮紅。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擊,只說出:「你像一個老皮條客。」妓女這個詞猝不及防地再現,我被擊垮了,也許被嚇壞了。我自認為培訓班的女孩高尚冷靜,但她身上是否還遺留著夏令營女孩的蹤影? 想到她隨時會再現,我驚恐萬分。禁不住同桌男孩的挑逗,培訓結束後我就任由他在電影院裡親吻我,撫摸我的胸部,當時電影院人很少,正在播放一部B級怪物電影。我的全身不由自主地被喚醒。這個修長瘦弱的男孩的撫摸和親吻喚起了我的欲望,我意識到這個欲望有多麼強烈,感到很害怕。他送我到家門口,我確信永遠不想再見到他。2000年,我的出版社收到他的來信,他寫道,他從未忘記來自塞納河畔奧托的「美麗的年輕女孩」,這個措辭讓我感到驚訝。他已婚,有孩子,在魯昂經營一家汽車修理廠。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正發生》的作者就是安妮·杜切斯內,就是培訓班的那個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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