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女孩的記憶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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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晚夢見一輛載著很多作家的大客車。它在一條街上停下了,就在我父母的雜貨店前面。我下車,因為到「家」了。我有鑰匙。有那麼一瞬間,我擔心鑰匙打不開門。我知道裡面沒有人。門窗的擋板都關著。鑰匙在鎖眼裡轉動,我松了口氣。我進門。一切都和我記憶中的一樣,在周日下午的半昏半暗中,唯一的光源來自朝向院子的第二扇窗戶,夏天時會掛上一幅色彩鮮豔的布簾遮陽。當我醒來時,我想,只有存在於這個夢中的我,才有能力寫下去,而寫下去的條件就是要置身於這個不符合常理、根本不存在的情景中。 但是,如果不是為了揭露一些事情,哪怕是一件事情,一件不管是從心理學還是從社會學的角度都無法解釋的事情,一件不能通過先入之見或演繹推理而理解的事情,一件只能通過敘述、從敘述的細枝末節才能體現出來的事情,一件可以幫助我們理解、承受發生的一切以及自己所作所為的事情,那麼寫作的意義何在? 記不清什麼時候夢想就變了。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1959年1月開學的時候,埃爾內蒙女孩的夢想發生了變化。(也許是因為我越來越覺得自己以前在H面前表現得像個傻瓜,自己配不上他。)明年夏天他在夏令營見到的,將是一個脫胎換骨的女孩,美麗出色,他會眼前一亮,立刻愛上她,他會忘了那個在與他共度兩個夜晚之外還對別人投懷送抱的女孩。但在這個夢想裡,她掌握主動權,會刻意與他保持距離,不會立即滿足他的欲望。前一個夏天被拒絕的女孩,將在一段時間裡,我目前也不確定會是多久,變成一個無法觸碰的人。(我此時才知道,在愛情生活中,最初是要適當拒絕的,可惜我懂得太晚了。)為了取悅他,為了讓他愛上我,我必須脫胎換骨,改頭換面。從被動接受,到主動出擊,這就是我的夢想。 這是一個真正的自我完善計劃,其中的要點記錄在我的日記中,日記本後來丟了。但我可以輕而易舉地還原這些內容,因為它們都被付諸實踐了。目標是: 改造外形:減肥,頭髮染成像S市金髮輔導員的那樣。 積累知識:有條不紊地研究哲學和其他學科,不參與晚上宿舍裡的閒聊。 學習知識是為了彌補我在社交上的不足和無知,比如游泳、跳舞;或者是為了顯示比同齡女孩更有優勢,比如學習開車、考取駕照。 在這個行為改造清單中,還有一個重要的項目:在復活節假期去「積極教育方法培訓中心」參加培訓,成為一名非常出色的輔導員。 這一精心設計的大變身,涉及身體、智力和社會層面,優勢明顯,目的明確,那就是充實明年夏天到來之前的這段時間,明年夏天我一定能再次見到他。 重溫埃爾內蒙女孩而不是S市女孩的往昔,我依舊面臨重重困難,就像是面對某個人物的歷史學家,不得不面對每一時刻影響她行為的錯綜複雜的因素,不得不思考這些因素的時間順序,同時也要思考我的敘述順序。歸根結底,只有兩種文學,一種是描述文學,一種是尋求文學,兩種都一樣重要,除了對於那些主動選擇一種而不是另一種的人來說。 1959年1月23日的一封信讓我更加確信哲學課的重要作用。哲學課的老師是個身材矮小的女士,招風耳,黑色的雙眼像松鼠的眼睛一樣炯炯有神,聲音出奇地低沉有力、強勢。她就是貝爾蒂埃老師,名字是讓娜,但老師的名字是一個禁忌,學生不能直呼其名。埃爾內蒙的女孩對這位老師既感到欽佩,又隱隱帶有些許敵意。 「哲學能使我們變得理智,這很驚人。通過思考、重複和寫作,我們發現他人不能作為手段而應該作為目的,我們是理性的,因此,無意識和宿命論是可恥的,哲學使我失去了調情的興趣。」 我完全被這種清晰性所震撼:笛卡爾,康德和他的絕對命令,整個哲學體系都在譴責S市女孩的行為。因為她沒有追求享樂,而是在大喊大叫,反對妓女的稱呼,介意停經的問題。在同一封信中,她表示哲學讓她感到羞愧,讓她徹底否定了夏令營的女孩。 「有時我覺得曾經在S市生活的是另外一個女孩[……]而不是我。」 她為自己是雜貨商兼咖啡館老闆的女兒感到羞愧。她還羞愧於:曾經驕傲於自己是欲望的對象,認為自己在夏令營的生活是對自由的征服,「安妮,你的身體在說什麼」,「咱們可沒那麼親近」,公告欄前的場景,別人的笑聲和蔑視。這是一個女孩的恥辱。 這種恥辱是歷史性的,十年後才出現「我的身體我做主」的口號。縱觀歷史,十年如白駒過隙,但是十年對於生命之初而言,是一段漫長的歲月,代表著幾千個日子,幾萬個小時。在這些日子裡,經歷過的事情,其意義不會改變,依然令人羞愧。沒有什麼能使一個世界的經歷,即1968年之前的那個世界並被那個世界的規則所譴責的經歷,在另一個世界中徹底改變其意義。這仍然是一件單一的性的事件,其帶來的羞恥感在新世紀看來依然是無法消失的。 1959年冬天的那個女孩,我看到她意志堅定,決心追求自己的目標,但卻一步步走向不幸。一種不祥的意願。 我首先從身體的改變做起。自一月份開學以來,我早餐在家除了一碗咖啡加牛奶,不吃任何其他東西;每天中午只吃一片薄肉片,除了星期五吃水煮魚片;晚上喝湯,外加一點果泥或者一個蘋果。過去幾個月我胡吃海塞,往肚子裡填滿黃油麵包和薯片,獲得的快樂轉瞬即逝;現在,我主動戒掉大吃大喝,犧牲自己,成全他人,周圍沒有人這樣做過。舉個我引以為傲的具體例子,每天中午食堂的修女會發給大家一板巧克力作為下午點心,我不會吃,而是把它放在抽屜裡攢著,我說,是為了明年夏天把它們發給夏令營的孩子們。我在伊瑟大道藥店購買的減肥藥服用說明書上看到的讓人發胖的東西,我都拒絕服用。食堂的每一頓飯都是冒險,每次從那裡出來,我或者稍微果腹,或者感覺更餓,但總是感覺勝利了,因為我把那份「微笑牛」奶酪塞給了我同桌。我體驗到一個禁食冠軍的自豪,全身心投入與脂肪的鬥爭中,成效顯著,藥店的體重秤和臀部變松的裙子說明一切。 我還是無法克服饑餓感。我只能通過不斷工作來忽略它。我滿腦子都是吃的。生活方式變了,總是通過衡量下一隻餐盤裡東西的熱量來決定下一餐能吃些什麼。小說中對一頓飯的描述會像性愛場景一樣讓我突然目不轉睛。在宿舍裡,聽到從學校回來的小V從紙袋裡拿出糕點的聲音,想像著她正在享用,我便無法集中精力。我憎恨她。什麼時候我也能嘗嘗呢?仿佛決定權不在我身上,而在另一個女孩身上,為了吸引H,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變成一個理想的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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