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女孩的記憶 | 上頁 下頁
一〇


  我看到她站在H房間刺眼的燈光下,驚慌失措,迷惑不解,也許還淚流滿面。因為有人敲門,她跑到門後的牆角躲起來。房門大開,她在門後緊貼著牆。卷髮男人應該向來人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的存在,隨後她聽到莫妮克·C一邊笑一邊說:「她在這裡做什麼?是不是喝醉了?」她從門後走了出來。她站在兩人面前,距離有一米遠,沒有穿鞋,被莫妮克·C輕蔑地上下打量著。我不記得她說了些什麼,也許他們跟她說了H是否和金髮輔導員在一起,她因為羞愧說了一些埋藏心底的話;我也不記得對方說了什麼輕蔑的話,讓她對莫妮克·C發出這種哀求:「我們難道不是朋友嗎?」莫妮克·C強烈反駁,拒她於千里之外:「啊!不是!咱們可沒那麼親近!」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這個場景,內心的恐懼並未減少一分。這一幕如此淒慘,她就像是一條來乞求愛撫卻被踢走的狗。但是這種反復審視並沒有讓我撥開半個世紀前的迷霧,我依舊完全無法理解另一個女孩對我的厭惡。

  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安妮·D,備受父母寵愛的小女兒,優秀生,那時那刻,在莫妮克·C和克勞德·L的眼中,在所有那些她本以為能與其成為朋友的人的眼中,變成了鄙視和嘲諷的對象。

  她離開了H的房間。不記得是那個星期天晚上的什麼時候,迷茫憔悴的她在路上遇到了一小群輔導員,男女都有,也有可能是她自投羅網吧。夜晚,他們聚集到一起狂歡喧嘩,也許剛來夏令營,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想捉弄新人了吧。總之,我看到她在宿舍的走廊上,無謂地反抗著,被一桶水澆成落湯雞,濕漉漉的頭髮模糊了她的視線,周圍都是尖叫聲,之後變成了有節奏的呐喊聲。他們哈哈大笑:「你這樣特別像朱麗葉·格雷科!」透過濕漉漉的頭髮,她看到了他,H,身材魁梧,一動不動地站在房間門口,以一副長者的姿態,微笑地注視著這群高中生,縱容他們的胡鬧。(現在回想起來,我猜測他們已經知曉一切,打算把我推到H的房間,就是為了好玩。)她做了當晚的第二件蠢事。她從人群中沖出,大喊他的名字,面露笑意,向他呼救,跟他說別人說她看起來像朱麗葉·格雷科。由於前一天晚上他們曾赤裸愛撫,所以她覺得向他求救是很正常的。她撲進他的懷裡,可他的雙臂依舊垂在身體兩側。他繼續微笑著,一言不發。他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他可能越來越覺得這個女孩就是一個白癡,一個自認為是朱麗葉·格雷科的傻子,他可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

  在2014年11月的這個陰沉的周日,我看著那個曾經是我的女孩,她親眼看到,那個她第一次向其獻出身體,玩弄了她的男人,當著大家的面,轉身離開。她大腦一片空白,只記得他倆的身體、行為,她在半推半就中他們做過的事。她因失去而倍感惶恐,雖被拋棄,卻也無可奈何。

  她迷失了,像個布娃娃。什麼都無所謂了。她行屍走肉般順從地被興奮的小團體簇擁著前行。他們來到修道院左側的一座新建的小建築裡,那是一個寬敞的房間,牆壁是灰綠色的,從天花板上垂下一個光禿禿的燈泡。她沒戴眼鏡。他們堅持說這是主任的兩個秘書的房間,秘書週末不在,但她很驚訝,因為他們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樣。他們放上羅伯特·拉穆勒(Robert Lamoureux)和費爾南·雷諾德(Fernand Raynaud)的唱片,拿出酒杯和白葡萄酒。她沒有意識到他們在拿她找樂子,在搞惡作劇,因為轉天她得知,他們所在的房間是兩個體育教員居伊·A和雅克·R的房間。雅克·R當著他們的面在床上與她擁抱在一起。就像克勞迪娜·D,一個臉頰上有酒紅色雀斑的輔導員在幾天後跟她說得那樣,他們所有人可能已經知道她和領隊輔導員睡過一晚,並且也見證了她在樓道裡的丟臉時刻,他們早就開始戲弄她了。

  她聽到他們大笑,講著肮髒的故事,她心不在焉,無動於衷。(現在,我一邊寫著,腦海裡一邊浮現出芭芭拉·洛登(Barbara Loden)電影的最後一幕:旺達在一個夜總會裡,被兩個尋歡作樂的男人圍著,沉默寡言,接過他們遞給她的香煙,把頭轉向右邊,再轉向左邊。她人雖在但心已不在。在此之前,她曾說過「我一文不值」。攝影機聚焦到她的臉上,她面無表情,然後畫面逐漸虛化。)

  《旺達》的續集早在十五年前的奧恩省S市夏令營的一間臥室裡就曾經上演過。他們關了燈,兩兩擁抱著躺在床上、地板上。電唱機上一直播放著唱片。她和雅克·R躺在床墊上,躺在同一個睡袋裡。他不停地吻她,而她不喜歡他柔軟的嘴唇。他撩撥著她,我覺得她在哭泣,她在黑暗中聽到其他男孩開玩笑似的說著自己與女孩子的進展,聽到達琳達唱著「我滿心歡喜地離開了,啦啦啦啦,耶耶耶耶/我奔向幸福」。

  他溫柔地反復嘗試,就想發洩自己的欲望。她沒想過離開。因為這雖然不是好事,但也不全是壞事,雖然讓她憂傷,但也是一種安慰,這是由另一個男性在相同的欲望的驅使下帶給她的安慰。她只是獻出自己的身體,但卻又堅決捍衛著入口。也許,她只想把自己「獻給」H,那個前一天晚上想要得到她而剛剛又拒絕了她的男人。

  我跟隨著她,那個女孩,一幕接一幕,從晚上她和室友進入舞廳,再到H邀請她跳舞,但我無法瞭解事情的所有進展和原因,無法得知她是如何一步步淪落到當時的那種境地的。

  我只知道,8月18日星期一黎明時分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已經起床的室友認為她和雅克·R在睡袋裡發生的事情完全無關緊要,是不作數的。(當她脫下牛仔褲換衣服時,看到鮮血從她身體裡流出來,她感到驚慌失措,最後卻發現是自己的月經提前了八天,這才松了口氣。)

  我看到她,安妮·D,處於極度渴望的狀態。她完全有理由否認H想要的不是她,可她堅決認為他想要得到她,哪怕當晚當她來到H的房間,H毫不留情地拒絕了她,理由就是她和R「走了」,甚至在她知道金髮輔導員凱瑟琳已經代替她上了H的床以後,她依舊認為H還想要她。凱瑟琳即將與一名在阿爾及利亞的入伍士兵訂婚,這一點從她的藍寶石戒指和每天餐盤旁收到的蓋著「法國本土」字樣的信件就能看出來。

  她希望他有所表示,表現出他對她的渴望。她希望他從她身上獲得歡愉,飄飄欲仙。而自己想得到什麼,她完全沒想過。

  她不會放棄他,她就等著某天晚上他想要她,不管他是出於心血來潮還是憐憫,又或者是由於金髮輔導員疲乏無力,怎麼都行。她渴望他,迫切想要他主宰她的身體,這一切讓她拋棄自尊,不顧廉恥。

  由於他眼皮沉重,嘴唇厚實,身材魁梧,她覺得他像馬龍·白蘭度。雖然某些輔導員竊竊私語說他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但這無關緊要。她內心稱呼他為「大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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