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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4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不交三克朗增值稅

  歐維朝她遞上鮮花。兩支。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是兩支。但總得有個數。這是原則問題,歐維向她解釋。因此是兩支。

  「家裡沒有你簡直亂了套。」歐維喃喃道,然後輕踹了幾下結凍的泥土。

  他的太太沒有回答。

  「今晚會下雪。」歐維說。

  新聞裡說不會,但就像歐維常說的那樣,他們說不會發生的事就一定會發生。所以他這樣對她說。她沒有回答。歐維把手插進藍色褲子的口袋,輕輕點頭。

  「你不在家,一個人整天在這房子裡轉悠一點都不自然。我就想說這些。這日子沒法過了。」

  她連這話都沒有接茬。

  他點點頭,又踹了一腳泥土。他無法理解那些說自己想要退休的人。怎麼能整天盼著自己成為多餘的人?作為社會的負擔四處遊蕩,什麼人會有這樣的夢想?回家只能等死。或者更糟糕:等他們來接你去那些不能自理的人住的地方。歐維都不敢再往下想。上個廁所都得別人插手。歐維的太太從前總是逗他說,要是來那麼一場葬禮,他是她認識的人中唯一寧可躺在棺材裡都不願意被人推著去參加的那個。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可能吧。

  對了,那只貓崽子今天早上又來了,幾乎就坐在他們家門口。要是還能管它叫貓的話。

  歐維在差一刻到六點的時候起床。給他的太太和自己沏上咖啡。四處檢查暖氣片,確認太太沒有悄悄把它們又打開。它們當然都和昨天完全一樣,但他還是把它們的旋鈕又調低了一擋。以防萬一。客廳裡,僅剩六個掛鉤沒掛她的衣服,他從其中一個鉤子上取下自己的外套,出門巡邏。記錄車牌號,檢查車庫門。他注意到天開始涼了起來。快到把藍色秋季外套換成藍色冬季外套的時候了。

  他總是知道什麼時候會下雪,因為一到時候,他的太太就會開始念叨要把臥室暖一暖。瘋了,每年這時候歐維都一口咬定。電力公司老闆休想因為一點季節更替的小事就坐享其成。暖個五度,一年就得多花幾千克朗,這個歐維算得出來。所以每年冬天他都會從閣樓上取下那台他在跳蚤市場上用一台老式留聲機換來的柴油發電機,然後接上以清倉價三十九克朗買來的暖風機。用發電機啟動之後,暖風機能在歐維安裝的小電池上跑上半個小時,這樣歐維的太太就能在躺下睡覺前讓靠自己這邊的床暖和上幾次。不過歐維還是叫她不要太浪費,柴油也不是白給的。太太就像往常一樣,點頭表示歐維說的有道理。然後整個冬天,她都會趁他不注意,偷偷把暖氣片打開。每年都是這樣。

  歐維又踹踹泥土。他考慮著要不要把貓咪的事告訴她。他巡邏回來的時候,它又出現在那裡。歐維瞪著它,它瞪著歐維。歐維指著它大喝一聲走開,聲音之大,就像一枚瘋狂的塑膠球在房子之間回蕩。貓又瞪了一會兒歐維,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仿佛在表示它不是因為歐維的威嚇走開的,而是因為有更好玩的事等著,然後就這樣消失在儲藏室的拐角處。

  歐維決定什麼都不對她說。他估計她只會因為他把它趕走而生氣。要是換她做主,家裡早就塞滿各種有毛沒毛的流浪漢了。

  他穿著藍色的西裝,白襯衫的扣子一直扣到頂。她從前總是對他說,如果不戴領帶,可以開著最上面一顆扣子,每次歐維都回答說他「又不是什麼該死的希臘躺椅推銷員」,然後照樣扣上最後一顆扣子。他手腕上戴的那塊變了形的腕表,是他父親十九歲那年從祖父那裡繼承下來的,歐維滿十六歲後沒幾天,父親就把腕表給了他。

  歐維的太太喜歡這件藍西裝,總說他這麼穿看上去很帥。而歐維自己,像每個明智的人一樣,認為只有公子哥才每天穿西裝。但早上他決定,今天可以是個例外。他甚至穿上了那雙出客穿的黑色皮鞋,還很負責任地上了適量的鞋油。

  出門前,從大廳的掛鉤上取秋季外套時,他最後回頭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太太的那堆外套,思考著為什麼個子這麼小的人會有這麼多冬季大衣。「幾乎可以期待一下穿過這堆衣服就能進入納尼亞了。」歐維太太的某個女朋友曾經開玩笑說。歐維到現在還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麼意思,反正大衣多到嚇死人就是了。

  出門的時候,小區裡還沒有人起床。他走到停車場,用鑰匙打開車庫門。他其實有個遙控器,但從來不明白這有什麼好處,本來每個老實人就都可以親手打開車庫門。他也用鑰匙打開薩博的車門。這車多年來一直很好使,沒有理由把車換掉。他坐進駕駛座,把電臺的頻道旋鈕朝前擰半圈,再朝後擰半圈。調整所有的後視鏡。每次坐上薩博都要這麼來一圈,就像有什麼破壞分子每天按時闖進來惡意調過後視鏡和電臺調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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