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60)_約翰·斯坦貝克

一六〇

　　▼第四十三章

　　§1

　　夏末的一天，老李提著他的大購物籃，從街上回家。自從老李住到薩利納斯後，他的衣著打扮都變成了美國保守派的風格。他出門時一般穿黑色絨面呢外套。襯衫潔白，領子又高又挺，他還喜歡窄窄的黑色蝶形領結，它們曾是南方參議員的標誌。他的帽子是黑色的，圓頂平簷，鼓鼓的，像是還留著給他盤辮子的空間。他這一身無可挑剔。

　　有一次，亞當說老李這樣穿顯得沉著而莊重，老李朝他咧嘴一笑。「我只能這樣穿，」他說，「很有錢的人才能隨便打扮。窮人必須穿好點。」

　　「窮人！」亞當脫口而出，「我們過不下去了，你還得借我們錢呢。」

　　「也許吧。」老李說。

　　這天下午，他把重重的籃子放到地板上。「我要試著做個冬瓜盅，」他說，「中國菜。我有個表弟在唐人街，他告訴我怎麼做了。我表弟是做花炮和賭場生意的。」

　　「我還以為你什麼親戚都沒有呢。」亞當說。

　　「所有的中國人都是親戚，姓李的最親，」老李說，「我表弟是萬事通。最近他因為身體原因躲了起來，學會了做飯。你把冬瓜放在鍋裡，小心地把頂切掉，再把一整只雞、蘑菇、荸薺、青蒜放進去，加一丁點薑，把切下的頂蓋放回去，用最小的火慢慢燉上兩天。絕對美味。」

　　亞當往後靠著椅背，雙手交叉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微笑。「很好，老李，很好。」他說。

　　「你剛剛壓根沒聽我說。」老李說。

　　亞當坐直了，他說：「你以為你很瞭解自己的孩子，結果卻發現你一點也不瞭解。」

　　老李微微一笑。「難道他們生活中有什麼細節是你不知道的嗎？」他問。

　　亞當咯咯笑了。「我只是偶爾發現。」他說，「我早就知道阿倫今年夏天經常不在家，可我以為他只是在外面玩。」

　　「玩！」老李說，「他都多少年沒玩過了。」

　　「好吧，不管他在做什麼，」亞當繼續說，「我今天遇到了基爾肯尼先生——你知道吧？學校的。他還以為我全都知道呢。你知道那孩子在做什麼嗎？」

　　「不知道。」老李說。

　　「他已經學完了明年全部的課程。他打算提前參加大學入學考試，好節省一年時間。而且基爾肯尼先生很有信心他能考過。好了，你對這事怎麼想？」

　　「厲害。」老李說，「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節省一年時間呀！」

　　「他節省一年時間幹嗎呢？」

　　「他媽的，老李，他有他的雄心大志呀。你不懂嗎？」

　　「不懂，」老李說，「我永遠不會懂。」

　　亞當說：「他從來沒說過。不知道他哥哥知不知道。」

　　「我猜阿倫是想給大家一個驚喜。在他主動說之前，我們也不應該說。」

　　「我想你說得對。你知道嗎，老李？我為他驕傲。太驕傲了。這讓我很開心。我希望迦爾也能有點志向。」

　　「也許他有，」老李說，「也許他也有什麼秘密。」

　　「也許吧。天知道呢，我們最近也很少看見他。你覺得他總不在家好嗎？」

　　「迦爾是想找到自我吧。」老李說，「我想這種自己和自己捉迷藏的遊戲並不少見。有些人一輩子也沒找到——絕望了。」

　　「想想吧，」亞當說，「提前學完了一整年的功課。等他告訴我們的時候，我們得送他個禮物。」

　　「送塊金表吧。」老李說。

　　「好，」亞當說，「我去買一塊，刻上字準備著。應該刻什麼呢？」

　　「珠寶商會告訴你的。」老李說，「兩天之後你把雞拿出來，把骨頭剔了，肉放回去。」

　　「什麼雞？」

　　「冬瓜盅呀。」老李說。

　　「我們有錢送他念大學嗎，老李？」

　　「要是我們省著點，他又沒有太費錢的愛好的話，還是可以的。」

　　「他不會有那些愛好的。」亞當說。

　　「我以前也以為我不會有——可我現在有了。」老李欣賞地看了看自己的外套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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