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14)_約翰·斯坦貝克

一一四

　　兩個男孩心神不寧地對視了一眼。這是他們第一次體會到女人無情的邏輯，哪怕是錯誤的，又或者說，尤其是在錯誤的時候，它會更加勢不可當。這對他們是全新的體驗，讓他們既興奮又恐懼。

　　迦爾說：「老李是中國人。」

　　「哦，好吧，」阿布拉溫柔地說，「你們怎麼不早說？那也許你們是兩個中國蛋，就像他們放在雞窩裡的那種。」她暫停片刻，讓這刺人的言語刺得更深。她看到了對方的反抗、掙扎和退卻。阿布拉已掌握控制權。她是老大了。

　　阿倫提出建議：「我們去老房子那邊玩吧。有點漏水，但很好玩。」

　　他們從滴著水的橡樹下跑到桑切斯老宅，從敞開的大門沖了進去，門上生銹的鉸鏈不停地吱呀作響。

　　老房子已進入它的第二輪衰敗期。整幢房子前面的大廳只刷了一半灰泥，白線到了中間戛然而止，仍是十多年前工人停工時的狀態。深嵌在牆壁中的窗戶都重新裝過了窗框，但沒有玻璃。新的地板上顯出道道水痕，房間角落裡到處是一團團的舊報紙和變黑的釘子袋，裡面的釘子鏽成了一團刺球。

　　孩子們站在門口時，一隻蝙蝠從房子後面飛出來。灰色的影子左右盤旋，又從門口消失了。

　　男孩們領著阿布拉到處參觀——打開櫥櫃給她看裡面的洗臉盆、馬桶和枝形吊燈，它們還裝在箱子裡等人來安裝。空氣中彌漫著霉腐和潮濕紙張的氣味。三個孩子躡手躡腳的，誰也不敢說話，生怕這空房子的牆壁間會響起回音。

　　回到大廳後，雙胞胎望向他們的客人。「你喜歡嗎？」由於害怕引起回音，阿倫問得很小聲。

　　「呃——嗯。」她猶豫地承認。

　　「我們有時候在這裡玩，」迦爾大膽地說，「要是你願意，可以到這裡跟我們一起玩。」

　　「我住在薩利納斯。」阿布拉的語氣讓他們一聽就明白了，現在和他們打交道的是一個沒時間同鄉巴佬消遣的高級人物。

　　阿布拉看到自己已經摧毀了他們最珍貴的東西，雖然她很清楚男人的弱點，但她仍然喜歡他們，再說了，她可是位淑女。「要是我們偶爾坐車經過，我就會來跟你們一起玩的——玩一小會兒。」她說得很溫柔，兩個男孩都對她感激涕零。

　　「我把我的兔子給你，」迦爾突然說，「我本來打算送給我爸爸的，但現在可以給你。」

　　「什麼兔子？」

　　「今天我們射中的兔子——用一支箭直接射穿了心臟。它連腿都沒怎麼蹬。」

　　阿倫憤慨地看著他：「那是我——」

　　迦爾打斷了他的話：「我們讓你把它帶回家。挺大一隻呢。」

　　阿布拉說：「我要一隻全身是血、髒兮兮的老兔子幹嗎？」

　　阿倫說：「我要是你，我就把它洗乾淨，放在盒子裡，再用繩子把它綁好，要是你不想吃，那等你有時間——回到薩利納斯以後，可以幫它辦個葬禮。」

　　「我去過真正的葬禮，」阿布拉說，「昨天才去過一場。葬禮上的花堆得有這個屋頂這麼高。」

　　「你還想不想要我們的兔子？」阿倫問。

　　阿布拉看著他金燦燦的小卷髮，看著他快要流淚的眼睛，她感到有一種心癢難耐的渴求在胸口灼燒，這就是愛情的萌芽吧。而且，她還想觸碰一下阿倫，她確實這樣做了。她將一隻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感覺到手指下的他顫抖了一下。「要是你把它放在盒子裡，我就要。」她說。

　　此時，阿布拉已佔據了主導地位，她環顧四周，檢視自己的俘虜。她現在已經超越了虛榮，沒有什麼男人的準則能威脅到她。她對這兩個男孩充滿柔情蜜意。她注意到他們身上的衣服都被洗得薄薄的，到處都是老李打的補丁。她想起她聽過的童話故事。「你們兩個可憐的孩子，」她說，「你們的爸爸打你們了嗎？」

　　他們搖搖頭。他們被勾起了興趣，但有點摸不著頭腦。

　　「你們很窮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迦爾問。

　　「你們是不是坐在灰土堆裡，還要挑水燒柴？」

　　「什麼是燒柴？」阿倫問。

　　她回避了這個問題，自顧自地繼續說著。「真是兩個小可憐，」她開口說道，她感覺到自己手裡拿著一根小小的魔法杖，頂上還有一顆閃閃發亮的小星星，「你們惡毒的後媽是不是很恨你們，想要殺了你們？」

　　「我們沒有後媽。」迦爾說。

　　「我們什麼媽也沒有，」阿倫說，「我們的媽媽死了。」

　　他的話破壞了她正在編的故事，但她幾乎是立馬又找到了替代品。魔法杖不見了，但她戴上了插著鴕鳥羽毛的大帽子，挽著一個巨大的籃子，火雞腿從籃子裡伸出來。

　　「沒有媽媽的小孤兒，」她甜甜地說，「我來當你們的媽媽。我會抱著你們，輕輕搖著你們，給你們講故事的。」

　　「我們個頭太大了，」迦爾說，「我們會把你壓倒的。」

　　阿布拉沒有理會他的無理。她看到，阿倫已經被她的故事吸引了。他的眼裡全是笑意，仿佛正被她抱在懷中輕輕搖晃，她再次感覺到對他強烈的愛。她愉快地說：「告訴我，你們媽媽的葬禮好不好？」

　　「我們不記得了，」阿倫說，「那時候我們太小了。」

　　「好吧，那她葬在哪兒？你們可以在她墓上獻花。我們就總是給奶奶和阿爾伯特叔叔的墓地獻花。」

　　「我們也不知道。」阿倫說。

　　迦爾眼中冒出一股新的興趣，那閃閃發亮的眼神如同閃爍著勝利的光芒。他天真地說：「我要去問爸爸在哪兒，這樣我們就能去獻花了。」

　　「我跟你一起去，」阿布拉說，「我可以做個花環。我教你們怎麼做。」她注意到阿倫沒有說話，「你不想做花環嗎？」

　　「想。」他說。

　　她得再觸碰一下他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臉頰。「你媽媽會喜歡的。」她說，「哪怕是在天堂，他們也會往下看到的。我爸爸是這麼說的。他還知道關於這個的一首詩。」

　　阿倫說：「我去把兔子包起來。我還有我買褲子時的盒子。」他從老宅裡跑了出去。迦爾看著他跑遠，露出笑容。

　　「你笑什麼？」阿布拉問。

　　「哦，沒什麼。」他說。迦爾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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