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一六


  「我退伍時是下士,長官。」亞當說。他幾乎沒有聽到這兩人的相互吹捧。他在想,這就是戰爭部部長了。難道他沒有看出來,這並不是我父親的真面目嗎?他是在演戲啊。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部長竟然都看不出來,這太可笑了。

  他們走到塞勒斯住的小賓館,一路上,塞勒斯像個驕傲的演說家,把各處的景點、建築和歷史遺跡指給亞當看。「我住在賓館裡,」他說,「我想過買個房子,不過我總是跑來跑去的,太不划算了。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全國各地跑。」

  賓館服務員也沒有看穿父親的偽裝。他朝塞勒斯鞠了個躬,喊他「參議員先生」,並暗示他可以把別人趕出去,給亞當騰個房間。

  「請送一瓶威士忌到我的房間。」

  「如您需要,我還可以送點冰塊。」

  「冰塊!」塞勒斯說,「我的兒子是個士兵。」他用手杖敲了敲自己的腿,那腿發出空洞的聲響,「我以前也是士兵——列兵。我們要冰塊做什麼?」

  塞勒斯的住宿條件出乎亞當的意料。他不僅有臥室,臥室的旁邊還有個客廳,馬桶在臥室的盥洗室裡。

  塞勒斯在大椅子上坐下,歎了口氣。他把褲腿拉起來,亞當看到了那個用鐵、皮革和硬木頭做成的奇特裝置。塞勒斯解開將它綁在殘肢上的皮革護套的繩子,把這條仿真腿立在椅子旁邊。「開始壓得難受了。」他說。

  腿取掉後,父親又變回了自己,還是亞當記憶中的模樣。在經歷了剛開始的鄙視之後,現在,兒時對父親的恐懼、尊重和憎恨又回來了。亞當好像又變成了孩子,隨時揣摩著父親的情緒,以免惹上麻煩。

  塞勒斯做著準備,他喝了口威士忌,鬆開衣領。他面朝亞當說:「怎麼樣?」

  「長官?」

  「你為什麼要再次入伍?」

  「我——我不知道,長官。我就是想。」

  「你並不喜歡軍隊,亞當。」

  「是的,長官。」

  「那你為什麼要回來?」

  「我不想回家。」

  塞勒斯歎了口氣,手指尖揉著椅子的扶手。「你打算一直待在部隊裡嗎?」他問。

  「我不知道,長官。」

  「我可以讓你進西點軍校。我還有點影響力。我可以把你從部隊里弄出來,去上西點軍校。」

  「我不想去。」

  「你是在違抗我嗎?」塞勒斯輕聲問。

  亞當過了很久才回答,他心裡想好了逃避的方法才開口說:「是的,長官。」

  塞勒斯說:「給我倒點威士忌,兒子。」喝了威士忌,他繼續說:「我在想,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大的影響力。我可以像扔一隻襪子一樣,把共和國大軍扔給任何一個候選人。就連總統也想知道我對公共事務的看法。我能讓參議員下臺,我能像挑蘋果一樣挑人來任職。我能成就別人,也能毀了他們。你知不知道?」

  亞當知道的還不止這些。他知道塞勒斯這是在威脅他,為自己辯護。「知道,長官,我聽說過。」

  「我能把你派到華盛頓——甚至就派給我——我要好好教教你。」

  「我還是想回自己的部隊,長官。」他看到父親臉上露出失落的陰沉表情。

  「也許是我錯了。你學到了士兵頑固的蠢脾氣。」他歎了口氣,「我會把你派回你的部隊的。你就在軍營裡待到發霉吧。」

  「謝謝長官,」亞當停頓了一下,又問,「你為什麼不把查爾斯帶到這裡來?」

  「因為我——不,查爾斯現在在那兒更好——在那兒更好。」

  亞當還記得父親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和表情。他有大把時間來回憶,因為他確實在軍營裡待到了發霉。他還記得塞勒斯孤單落寞的樣子——他知道。

  §3

  五年了,查爾斯翹首企盼著亞當歸來。他把房子和穀倉刷了漆,隨著亞當回家的日子越來越近,他還找了個女人來做清潔,徹徹底底地把家裡打掃乾淨。

  這是個愛乾淨但脾氣大的老太太。她看到灰撲撲的破爛窗簾後,把它們統統扔掉,換了新的。她把自查爾斯母親去世後就一直積攢在爐子裡的油污挖了出來。她擦掉牆上被油煙和煤油燈熏得發亮的褐色污垢。她用堿水泡地板,用蘇打水泡毯子,她全程自言自語地抱怨著:「男人——髒東西。豬都比他們乾淨。就爛在他們自己的臭水裡吧。難怪沒有女人嫁給他們。臭得跟臭蟲一樣。看看這爐子——這是積了多久的油啊。」

  查爾斯搬去工棚住了,堿水、蘇打水、氨水和黃肥皂的氣味雖然聞著很乾淨,但他的鼻孔受不了刺激。他能感覺到老太太對他持家能力的否定。最後,當她發著牢騷,離開煥然一新的屋子後,查爾斯還是住在工棚裡。他想讓屋裡保持整潔,迎接亞當的歸來。他把各種農具和維護修理農具的工具放在工棚裡他睡覺的地方。他發現,在鍛爐上油炸烹煮比在廚房的爐子上更快速和高效。風箱讓焦炭迅速釋放出巨大的熱能,不像爐子,還要等它燒熱。查爾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之前沒想到這個主意。

  查爾斯等著亞當,可亞當沒有回來。也許亞當羞於寫信。還是塞勒斯寫來一封信,語氣憤怒地告訴查爾斯,亞當竟敢違背他的意願,又申請入伍了。塞勒斯還在信中暗示,查爾斯可以去華盛頓找他,但此後卻再未開口邀請他了。

  查爾斯搬回了屋裡,過著野蠻邋遢的生活,心滿意足地破壞著那個嘮叨女人的勞動成果。

  過了一年多,亞當才給查爾斯寫信——他先尷尬地東拉西扯了一番,才鼓起勇氣說:「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又要入伍,感覺像另外一個人做的事。快給我回信,告訴我你的情況吧。」

  查爾斯沒有回信,直到他收了四封表達了同樣焦急的信件後,他才冷冰冰地回復道:「我反正也沒盼著你回來。」接著,他詳細描述起了農場和牲口的情況。

  時間是最好的解藥。在那封信之後,查爾斯在新年剛過時又寫了一封信,並收到了亞當在新年剛過時寫來的信。他們變得如此疏遠,信裡幾乎沒什麼共同話題,也沒問任何問題。

  查爾斯開始收留一個又一個邋遢女人。等她們惹得他發脾氣之後,他就像賣豬一樣把她們趕出去。他不喜歡她們,對她們喜不喜歡自己也完全無所謂。他開始遠離村子。他和村裡僅有的接觸是小酒館和郵局。村裡的人也許譴責他的生活方式,但在他們眼中,仍然有一件事可以平衡他不堪的生活,那就是他把農場經營得前所未有的好。他開墾田地,築起圍牆,改善排水系統,把農場的面積擴大了一百英畝。不僅如此,他還種了煙草,在房子後面建起存放煙草的新倉庫,長長的倉庫顯得蔚為壯觀。因為這些,他贏得了鄰里的尊重。一個農民對另一個好農民是不會有太壞的印象的。查爾斯將他絕大部分的金錢和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農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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