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童話(255)_伊塔洛·卡爾維諾

二五五

　　國王一刻也沒有耽擱，徑直回到他的王宮。久別重逢，王后感到非常高興，她微笑著上前迎接國王。可國王既沒有擁抱她，也沒向她問候。他命令下人套上馬車，對妻子說：「上車。」接著他也上了車，坐在王后身邊，親自駕車。

　　王后莫名其妙，惶恐地望著國王，而國王一語不發。他們到了朝聖者山的山腳下，國王勒住馬說：「下車。」王后下了車，國王卻沒有下來，他猛然向王后抽了一鞭，將她抽倒在地，然後趕著馬車而去。

　　那一天，一個醫生和他的妻子因為得了一個兒子，正要去聖羅薩裡亞教堂的聖殿還願，後面還跟著一個摩爾人奴隸，名叫阿裡。他們來到了朝聖者山的山腳下，聽到一陣呻吟。「會是誰呢？」醫生說，順著聲音過去，發現一個年輕女人倒在地上，受了傷，已經奄奄一息了。醫生為她精心包紮好傷口，對妻子說：「事到如今，我們還是別去教堂了，我們想辦法幫幫這個女人要緊，我們把她抬回家，看看怎麼把她的傷治好。」

　　於是他們這樣做了。在醫生和他妻子的醫治與看護下，年輕女人很快恢復了健康。但是無論怎麼問她，她也不肯說出自己的身世和所遭遇的不幸。而醫生的妻子並不在意，她很高興能遇到這樣一位善良賢淑的年輕女子，她對這個年輕女人的印象非常好，還留她當了女僕。

　　一天，醫生對妻子說：「親愛的，現在該是我們去聖羅薩裡亞教堂還願的時候了，我們留下小女兒讓女僕照管，帶著阿裡去吧。」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就出發了，他們走的時候女僕和小女兒還在睡著。走了一段路之後，阿裡突然用手拍了一下前額說：「老爺，阿裡忘了！沒帶盛午飯的籃子！」

　　「快跑回去拿來！」醫生說，「我們在這裡等你。」

　　要知道這個奴隸看到主人夫婦都很善待那個女僕，便非常嫉恨這可憐的女人。而此刻忘了帶盛午飯的籃子只是他的藉口。他跑回家，看見年輕女人和孩子依然睡著，他手執利刃湊到床前，朝小女孩的咽喉猛刺下去。然後，他又跑回去趕上了主人。

　　年輕女人醒來後，發現自己渾身是血，又看見被刺破喉嚨的小女孩躺在自己身邊：「啊，這真太不幸了！」她大喊道，「她那可憐的父母啊！我也太不幸了！我怎麼跟他們交代呀？」她嚇壞了，打開了一扇小窗，逃出家，朝荒野裡跑去。這是一個荒無人煙的平原，在平原上，她發現了一座舊宮殿，已經有一半坍塌了。年輕女人走了進去：這裡空無一人。她看見一個破爛的舊沙發，由於害怕和跑路，她已經精疲力竭，一坐在沙發上便睡著了。

　　放下睡著的年輕女人暫且不提，回過頭來再說那個不想要女兒的國王。事後，他的妻子告訴他女兒並不是生下來就死了，而是給了一個接生婆，爾後便杳無音訊。國王的心始終不能平靜下來。一天，他說：「我的夫人，我要去打探我女兒的消息，打聽不到我就不回來。」他走啊走啊，夜裡他來到了一片荒無人煙的平原上，看見一座舊宮殿，已經塌了一半，便走了進去。

　　且不說這位尋找女兒的父親，再說那位把妻子放逐到朝聖者山腳下的國王。他越想那事就越懷疑，逐漸內疚起來。「要是那個騎士在說謊呢？假如我的妻子是清白的呢？……她還活著嗎？她會死嗎？這王宮裡面沒有她，我將永無寧日，我要走遍天涯海角，不打聽到她的下落我就不回來。」

　　他走啊走啊，夜裡他來到一片荒無人煙的平原，看見一座舊宮殿，已經塌了一半，便走了進去。那裡正好有另一位國王正坐在一把靠背椅上休息。他也在旁邊坐下了。

　　不說這個國王，再說那個醫生。旅行歸來，進門本想看看他的女兒，可屋裡空無一人，女兒已被害死了。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跑出屋對奴隸喊道：「阿裡，我們就是到天邊也得把她抓到，殺了這個狠毒的女人，就像她殺死我女兒那樣！」

　　他們上路了。夜晚，在一片荒無人煙的平原上，他們來到了一座塌了一半的舊宮殿前，進去之後，看見有兩位國王正坐在兩把相鄰的靠背椅上。醫生和阿裡坐在了他們對面的另外兩把椅子上。他們就這樣待在那裡，四個人都一語不發，想各自的心事。

　　在屋子正中有一盞油燈。油燈說：「我要喝油。」

　　於是，走進來一隻小油壺。油壺對油燈說：「來，低一點。」

　　油燈低下身子，小油壺為它加了油。隨後，小油壺問油燈說：「有什麼新鮮事給我講講？」

　　「你讓我給你講什麼呢？」油燈說，「有件事對你說了你一定感興趣。」

　　「快說說。」

　　「聽著，」油燈說，「有一位不想再要女兒的國王對他妻子說，如果再生一個女兒，就把孩子殺死。妻子為了救自己女兒的命，就把孩子送人了。你仔細聽清楚：這個女孩長大之後，嫁給了一位國王，而這個國王被一個騎士所矇騙，把妻子帶到朝聖者山的山腳下，抽了她一鞭子，然後就把她扔下了。正巧有位醫生從那裡經過，聽到了她的呻吟……」

　　油燈慢慢地講著故事，坐在椅子上的人一個一個地抬起頭來，睜大了眼睛，感到心在劇烈地跳動，而此時阿裡已經像只烏鶇一樣地顫抖了。

　　「你聽著，」油燈繼續說，「醫生和妻子朝著呻吟的方向走過去，你猜看見了誰？一個非常迷人的年輕女人倒在地上，受了傷。他們帶她回家，又把女兒托給她看管。有一個奴隸嫉恨這個女人，你猜他幹了什麼？他殺害了女孩，為的是讓那個女人承擔罪責……」

　　「這不幸的女人！」小油壺說，「她現在在哪裡？活著還是死了？」

　　「噓……」油燈說，「她在樓上，躺在沙發上睡覺。她的父親國王和她的丈夫國王都來找她了，他們過去對她不好，而今都後悔了。那個醫生想要找到她並把她殺死，因為他認為是她殺死了自己的幼女。」

　　父親國王、丈夫國王和醫生同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阿裡還沒來得及跑，醫生就一把抓住了他。三人一齊撲了過去，把他打死了。

　　然後他們三人又同時跑上樓，跪倒在白草睡覺的沙發前。

　　父親國王說：「她是我的！是我的女兒！」

　　丈夫國王說：「她是我的！是我的妻子！」

　　醫生說：「她是我的！是我救了她的性命！」

　　最後，白草走到丈夫的身邊。這位國王邀請白草的父親和醫生一起來到他的王宮，舉行了慶賀他妻子回宮的典禮。從此，他們親如一家。

　　（巴勒莫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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