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童話(212)_伊塔洛·卡爾維諾

二一二

　　▼一百三十二美人魚妻子

　　從前有一個美麗的女人，她的丈夫是名水手。這名水手經常出外航行，數年遠離家鄉，而當他不在家時，這個國家的一個國王愛上了他的妻子。經過國王的一再勸說，水手的妻子和他私奔了。水手下船回家後，發現屋裡空著。可過了一段時間，這個國王厭倦了這個女人，把她趕了出去。她追悔莫及，於是回到丈夫那裡，跪在他面前，請他原諒。

　　水手由於曾經愛她，而且現在仍愛著她，因此為她的背叛感到十分憤慨，他轉過身去說：「我永遠不會原諒你。你將得到應有的懲罰。準備等死吧！」

　　女人撕扯著頭髮哀求他，但這是徒勞。水手命人把不忠的妻子像裝一個袋子一樣裝上船，揚起船帆出發了。

　　當來到大海中央時，他對妻子說：「你的死期到了。」他抓住婦人的頭髮，把她舉起來，扔進洶湧的波濤裡。「現在我報仇了。」他說，然後調轉船頭回了家。

　　妻子在海中沉啊沉啊，終於落到了海底。在她落腳的那個地方，美人魚們正在聚會。

　　「看他們把多麼漂亮的姑娘扔下來了。」美人魚們說，「這麼美麗的女人，讓她去喂魚？算了，還是救救她吧，讓她和我們待在一起。」

　　就這樣，她們把水手妻子的手抓住，把她帶到她們富麗堂皇的水下宮殿。一隻美人魚為她梳理烏黑的頭髮，另一隻把香水噴灑在她的胳膊和胸口上，第三只則在她脖子上戴了一串珊瑚項鍊，還有一隻為她戴上祖母綠的戒指。水手妻子驚詫于眼前發生的一切。「泡沫！跟我們來，泡沫！」她聽見有人在沖她叫，明白了這就是她們為她起的名字。她來到宮殿的大廳裡，那裡滿是女人和漂亮的小夥子，他們正在跳舞，她也和他們跳起舞來。

　　置身于財富和節日氣氛中，水手的妻子過著快樂的生活。但是她經常懷念自己的丈夫，於是思念便在她臉上投下了一道陰影。

　　「你和我們在一起不幸福嗎，泡沫？」美人魚們問她，「為什麼你如此憂傷？為何你總是沉默不語？」

　　「不，沒什麼，沒什麼。」她回答，但沒法笑出來。

　　「來，我們教你唱歌。」於是她們教她唱她們的歌。水手們聽到這些歌，便會頭朝下跳下來。於是泡沫加入了美人魚的合唱隊，每到月圓之夜就和美人魚們一起浮上水面唱歌。

　　一天夜晚，美人魚們看見一條船揚著帆駛了過來。「跟我們來，泡沫，跟我們來唱歌。」美人魚說，隨即唱起來：

　　「這是一首月圓時唱的歌，
　　這是一首滿月時唱的歌，
　　如果想見到漂亮的美人魚，
　　噢，水手，跳到水中去。」

　　接著，一個人從船上探出身來，他被這音樂深深吸引了，於是縱身一躍跳入水中。在月光下，泡沫認出了他就是自己的丈夫。

　　「我們把這個人變成珊瑚！」美人魚們這樣說。

　　「噢，變成白水晶！變成貝殼！」

　　「等一等，等一等，求求你們！」泡沫驚呼道，「別殺了他！別給他施魔法！」

　　「你為什麼對他這麼關心？」夥伴們問。

　　「不知道……我想試試給他施法……用我的方法，你們會看到的……求你們讓他再活二十四小時……」

　　美人魚平常總見到她一臉憂傷，於是答應了她的請求，把水手關在海底的一座白色宮殿裡。天亮了，美人魚都去睡覺了。泡沫到白色宮殿近前唱起一支歌，歌裡說：

　　「這是一首月圓時唱的歌，
　　救了你的命，你也不會報答我，
　　現在我變成了美人魚，
　　救了你，我是要受到懲罰的。」

　　水手伸著耳朵聽，明白了唱歌的人只會是他的妻子。他開始滿懷希望地等待，他感到自己內心深處已原諒了她，後悔當初把她扔到海裡。

　　美人魚們白天睡覺，晚上便去海面給水手們設圈套。泡沫等著夜晚來臨，她去打開白色宮殿的門，再度見到自己的丈夫。「別說話，」她說，「美人魚們離這裡不遠，會聽見我們的聲音。」他們就這樣游呀，遊呀，直至看見一條大船。

　　「向水手們求救！」泡沫對他說。

　　「嘿。上面，救救我！」

　　他們看見大船上下來一條小艇。水手們朝著落水人劃去，把他拽上船。

　　「美人魚……」他說，「美人魚……我的妻子美人魚……」

　　「他在海裡變成了瘋子，」救他的人們說，「嘿，安靜點，夥伴你安全了。這周圍沒有什麼美人魚。」

　　水手得救回到了家鄉，但他一心只想著自己的美人魚妻子，過得很不快活。「我淹死了她，而她救了我的命，」他想，「我要去航行，直到找到她為止！我要救她，否則我自己也要淹死。」

　　就這樣想著，他走進一片森林，來到一棵核桃樹下，據說仙女們聚集在這裡。

　　「漂亮的年輕人，你為何如此悲傷？」耳邊有個聲音說。他一轉身，看見一個老婦人。

　　「我傷心是因為妻子成了美人魚，我不知如何讓她回來。」

　　「我覺得你是個好青年，」老婦人說，「我想幫你找回妻子。不過，有一個條件，你同意嗎？」

　　「你說什麼我都答應。」

　　「有一種花名叫『最美麗的』，它只生長在美人魚的宮殿裡。你要在晚上把花弄到手，並拿來放在這棵核桃樹下，這樣你的妻子就會回來。」

　　「但我怎麼才能得到一朵長在海底的花呢？」

　　「如果你想重新得到妻子，就會想出辦法。」

　　「我會試試。」水手說。他立刻來到碼頭，登上船，揚帆啟程。來到大海中央，他叫起了妻子的名字。接著，他就聽見拍擊水的聲音，並看見妻子在船尾的水流中游著。「妻子呀，」水手說，「我想救你，可是要救你，我必須得到一朵只生長在美人魚宮殿裡的花，叫『最漂亮的』。」

　　「這不可能，」妻子說，「花是有，而且散發著天堂般的芳香，但這花是她們從仙女那裡偷來的。花回到仙女手中的那天，也就是所有美人魚的死期。我也是美人魚，會和她們一起死去。」

　　「你不會死的，」水手說，「因為仙女們會救你。」

　　「你明天再到這裡來，我會答覆你。」

　　第二天，水手又回來了。妻子從大海中游出來。「怎麼樣？」水手問她。

　　「要讓我把名叫『最美麗的』那朵花給你，你必須賣掉所有東西，用換來的錢去購買王國裡所有金匠保險櫃內的漂亮的首飾。美人魚們見有首飾，就會遠離宮殿，這樣我才能採花。」

　　於是水手在幾天裡賣掉了所有財產，買來了全國最漂亮的首飾。接著他把這些閃閃發光的首飾裝上船，一串串掛在帆桁上，駛向大海。

　　美人魚對首飾比對其他任何東西都要貪婪。她們出現在波濤中，並跟著船向前遊，唱道：

　　「這是驕陽似火時唱的歌，
　　你的船上珠光閃爍，
　　噢，水手，在這裡停一下，
　　送給我們項鍊，胸針，戒指。」

　　而水手駕船繼續向前走，美人魚們緊跟在後面，遠離了她們的宮殿。

　　突然，海底響起一陣轟隆聲，海面上掀起了從未有過的巨浪，所有美人魚都淹死不見了。這時波濤中飛出一隻鷹，背上騎的是老仙女和水手的妻子，她們一起從水手頭頂上飛了過去。

　　當水手回到家，妻子已經在那裡等候他了。

　　（塔蘭托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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