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童話(43)_伊塔洛·卡爾維諾

四三

　　▼二十七不死之地

　　一天，一個年輕人說：「每個人都要死，這樣的事讓我覺得不太舒服，我要去尋找一處人在那裡永遠不死的地方。」

　　他告別了父親、母親、叔叔、伯伯和堂兄弟，出發了。他走了許多天，走了許多月，每遇到一個人就問人家能不能告訴他不死之地在哪裡，但是誰也無法回答他。一天，他遇到了一位老人，長著齊胸的白色鬍鬚，正在推一輛裝滿石頭的車。他問老人：「您能告訴我不死之地在哪裡嗎？」

　　「你想不死？那就跟著我吧。在我用小車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搬走那座山之前，你是不會死的。」

　　「要多長時間才能搬平那座山？」

　　「要一百年。」

　　「然後我還得死？」

　　「是啊。」

　　「不行，這不是我要找的地方，我要找一處永遠不死的地方。」

　　告別了老人，他繼續往前走。走啊，走啊，來到一片森林，這片森林大極了，好像根本沒有盡頭。裡面有一位老人，鬍鬚一直長到肚臍那裡，正拿著一把大剪刀在修剪樹枝。年輕人問他：「請問，您能告訴我不死之地在哪裡嗎？」

　　「你跟著我吧。」老人對他說，「在我用我的剪刀修剪完整個森林之前，你是不會死的。」

　　「那要多長時間？」

　　「誰知道！兩百年吧！」

　　「然後我還同樣得死？」

　　「當然。你還覺得不滿足？」

　　「不滿足。這裡不是我要找的地方，我要找一處永遠不死的地方。」

　　他與老人互相道別之後，繼續往前走。又過了幾個月，他來到海邊。那裡有一位鬍子長到了膝蓋的老人，正看著一隻鴨子喝海水。

　　「請問，您知道不死之地嗎？」

　　「要是你怕死，就跟著我吧。你看，在這只鴨子用嘴喝幹這片大海之前，你是不會死的。」

　　「那需要多長時間？」

　　「差不多要三百年吧。」

　　「然後還得死？」

　　「那你想怎麼樣？還想逃避多少年？」

　　「不行，這裡也不是我要找的地方，我要找一處永遠不死的地方。」

　　他又上路了。一天晚上，他來到一座輝煌的宮殿。敲門之後，一位鬍子長到腳背的老人給他開了門，說：「你有什麼事，勇敢的年輕人？」

　　「我在尋找永遠不死之地。」

　　「你真走運。這裡就是長生不死之地啊。只要你在這裡跟著我，你就肯定不會死。」

　　「總算找到了！我可好一頓找啊！這裡就是我要找的地方！對了，您在這裡高興吧？」

　　「嗯，是的，高興，有你陪伴我就更好了。」

　　於是，年輕人跟老人一起在這座宮殿裡住了下來，像大老爺一樣生活著。不知不覺地過了很多很多年，很多年，很多年，很多年。一天，年輕人對老人說：「我在這裡跟您過得真的很好，不過還是想回家看一下家人怎麼樣了。」

　　「你還有什麼家人可看呀？他們早已經死光了。」

　　「哎，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回去看看我待過的那些地方，沒准還能遇到家人親戚的子子孫孫呢。」

　　「你要是真的想回去，我告訴你該怎麼辦。你到馬廄去，騎上我的那匹白馬，它有神力可以來去如風，但是你千萬記住，不管什麼情況，都不能離開馬鞍，因為你一下馬就會立即死掉。」

　　「您放心吧，我太怕死了，絕不會下馬的！」

　　年輕人來到馬廄，牽出那匹白馬，上了馬，風一般疾馳而去。路過他曾遇到那個看鴨老人的地方，先前是一片海水的地方，如今已是無邊的平原。旁邊堆著一堆骨頭，就是那個老人的骨頭。年輕人想：你看看，當初我繼續向前走是走對了，要是我跟著他留在這裡，現在連我也早死了！

　　他繼續趕路。當初那個剪樹枝的老人所在的那片森林，現在是一片光禿禿的不毛之地，連一棵樹也見不到了。年輕人想：要是當初留在這裡和他作伴，我也一樣早死了！

　　路過當初那個老人用小車一塊一塊石頭地搬山的地方，只剩下一片大平原，平坦得像球臺一樣。年輕人想：當初我要是留下來，也是死路一條！

　　騎啊騎啊，終於到了家鄉，但這裡變化太大，他再也認不出來了。他想找出自己家的房屋，但連以前的路也沒了。他問起家人的情況，但沒有人聽過他家的姓。他覺得心裡很不舒服。他想：我最好還是馬上回去。

　　他調轉馬頭，踏上往回走的路。還沒走到一半，他遇到了一個車夫，趕著一輛裝滿舊鞋子的大車，車夫對他說：「先生，您行行好吧，下來一刻，幫我把車輪抬出來，它偏到溝裡了。」

　　年輕人說：「我有急事，不能下馬。」

　　「您就幫幫我吧，您看我孤身一人，現在天已晚了……」

　　年輕人被感動了，就從馬上下來了。他的一隻腳還掛在馬鐙子上，另一隻腳剛落地，車夫就一把抓住了他，說：「啊！終於抓到你了！知道我是誰嗎？我是死神，看見車上那些穿破了的鞋子嗎？那都是為了追趕你磨破的。現在你可上當了！所有的人最後都要落進我的手掌心，毫無例外！」

　　就這樣，這個可憐的年輕人也死了。

　　（維羅納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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