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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但是你拉那一段的時候就像在回憶一段戀情。你還這麼年輕就已經知道拋棄、離別。所以你會那樣演奏第三樂章。大多數大提琴手演奏那一段時都是喜悅的。但是在你看來,那不是喜悅,而是追憶一去不復返的快樂時光。」

  他們的交談就像這樣子。蒂博爾也很想回問她的事。可是就像他跟著彼得羅維奇學習的時候,他不敢問老師一個私人問題一樣,如今他也沒有勇氣問她的私事。蒂博爾只是問些她無意中提到的小事——她現在怎麼會住在俄勒岡州的波特蘭,三年前她怎麼從波士頓搬到那裡,為什麼她「因為有不好的回憶」而討厭巴黎——但從不深究。

  如今麥科馬克小姐的笑容比他們剛認識的時候自然得多。她還養成了走出酒店時挽著蒂博爾的手走過廣場的習慣。我們就是這樣開始注意他們的,奇怪的一對,男的長相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女的有時像個母親,有時又像個「風騷的女演員」(歐內斯托語)。認識蒂博爾之前,我們總愛拿他們倆來嚼舌根。看見他們手挽著手從我們面前信步走過,我們交換一下眼神,說道:「你們覺得呢?他們好上了吧?」可是樂完了以後,我們還是聳聳肩,承認不像:他們沒有戀人的感覺。認識蒂博爾以後,聽了他給我們講他每天下午在她套房裡的事,我們就不再消遣他,或者拿他開玩笑了。

  一天下午,他們坐在廣場上喝著咖啡、吃著蛋糕,她講起了一個想跟她結婚的男子。那人名叫彼得·亨德森,在俄勒岡州做高爾夫器材生意,做得很成功。他聰明、親切,受到鄰里的愛戴。他比埃洛伊絲大六歲,但這點年齡差不算大。他跟前妻生有兩個孩子,但事情已經妥善解決了。

  「現在你知道我在這裡幹什麼了吧,」她說道,不安地笑了笑,蒂博爾還沒見過她這樣子笑。「我在躲他。彼得不知道我在哪裡。我想我很殘忍。上週二我給他打了電話,告訴他我在意大利,但沒說在哪個城市。他很生我的氣,我想他有權生氣。」

  「這麼說,」蒂博爾說道。「這個夏天你在考慮你的未來。」

  「不算是。我只是在躲著他。」

  「您不喜歡他?」

  她聳聳肩。「他是個好人。再說,我也沒其他什麼人可選。」

  「這個彼得。他喜歡音樂嗎?」

  「哦……在我現在住的地方,他當然算是喜歡音樂的。至少他去聽音樂會。然後到餐廳吃飯的時候,他會就剛剛聽的東西大加讚美。所以我想他是喜歡音樂的。」

  「可是他……欣賞您嗎?」

  「他知道跟一個音樂大師一起生活不容易。」她歎了口氣。「我一輩子都有這個問題。你也一樣。可是你和我,我們別無選擇。我們有我們的路要走。」

  她沒有再提起彼得。可是從那以後,他們的關係又加深了一些。當他演奏完、她陷入沉思的時候,當他們一起坐在廣場上,她看著旁邊的陽傘默不做聲的時候,蒂博爾一點兒也不會覺得不自在。他知道麥科馬克小姐不是不理睬他,反而是感謝有他在。

  ***

  一天下午,蒂博爾拉完一曲後,麥科馬克小姐叫他把接近尾聲的一個八小節再拉一遍。他照做了,然後看見麥科馬克小姐仍舊微微地皺著眉。

  「拉的不是我們,」她搖搖頭,說。麥科馬克小姐和平常一樣坐在落地窗前側對著蒂博爾。「其他部分都很好。剩下的全部都是我們。可是這一小段……」她輕輕地哆嗦了一下。

  他用不同的方法又演奏了一遍,但其實並不清楚他到底應該怎麼拉,所以看見麥科馬克小姐再次搖頭他不奇怪。

  「請原諒,」蒂博爾說道。「請您說得明白一點。我不明白您說的『不是我們』是什麼意思。」

  「你是要我示範給你看嗎?你是這意思嗎?」

  她的語氣平靜,轉過臉來看著蒂博爾,蒂博爾感到氣氛緊張。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近乎挑戰,等著他回答。

  最後,蒂博爾說道:「不是,我再試一次。」

  「可你在想我為什麼不示範給你看,對不對?為什麼不借你的琴來說明我的意思。」

  「沒有……」蒂博爾搖搖頭,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沒有。我覺得現在這樣很好。您口述,我拉琴。這樣我才不是在模仿、模仿、模仿。您的話給我打開了一扇扇窗子。要是您來拉,窗子就不會打開。我就只是在模仿。」

  麥科馬克小姐想了想,說:「也許你說得對。好吧,我儘量解釋得明白一點。」

  接下來的幾分鐘,麥科馬克小姐跟他解釋樂曲的尾聲與橋段的差別。然後蒂博爾把那一小段又拉了一遍,麥科馬克小姐笑了笑,贊許地點點頭。

  然而這個小插曲以後,他們的下午時光就蒙上了一層陰影。也許陰影一直都在,只不過現在不小心從瓶子裡跑出來,縈繞著他們。又有一次,他們坐在廣場上,蒂博爾說起他的大提琴的前一任主人怎麼在蘇聯時代用幾條美國牛仔褲換得這把琴。故事講完以後,麥科馬克小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

  「這是把好琴。聲音不錯。可我碰都沒碰過,說不準。」

  蒂博爾知道她又在試圖闖入那個領域,馬上把目光轉向別處,說道:

  「它不適合像您這種地位的人。就算是我,現在也感覺不太夠用了。」

  蒂博爾發現他再也不能無憂無慮地與麥科馬克小姐交談了。他害怕麥科馬克小姐重新提起這件事,又回到那裡。即便是在他們交談甚歡的時候,蒂博爾大腦的一部分也在提防著,她一想從別的突破口轉到那裡去,蒂博爾馬上把門關上。即便如此,蒂博爾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把話題轉開,於是當她說:「哦,要是我能示範給你看就容易多了!」之類的話時,他只能裝作沒聽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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