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
|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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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塔雙臂交疊在胸前;她就知道宮本不會白白地把草莓給他們的!「你的草莓,」她說,「我們能收到多少錢呢?畢竟在七月份之前誰都不知道價格。好吧,就算你的草莓長勢很好,就像你說的,種了兩年了。一切順利。我們找到人幫忙除草。沒有沫蟬,光照很好,一切都好,草莓也結出來了,植株狀態良好。那麼,除去我們請人的錢、化肥的投入,你那些草莓興許能值個兩百塊錢?那還得年成好、價錢好,一切都沒事兒,對不對?但是假如碰到壞年成呢?或者一般的年成。草莓生了霉菌病,雨水太多,一堆麻煩的事兒——現在我們按一百美元,或許一百二十美元的草莓來算。好嗎?然後呢?我告訴你吧。這還不夠你那筆錢,二百五十美元。」 「你們拿上這個,」全一把錢摞在一起,推到她面前,「這是百二十美元。草莓算一百三十美元,這就夠下一筆錢了。」 「還以為你要把這些草莓送給我們呢,」埃塔說道,「你來的時候不是說把草莓送給我們的嗎?你不是說讓我把它們賣給罐頭廠,得到的錢讓我們留下來的嗎?現在你說它們要抵一百三十美元。」她伸手拿過他疊得整齊的那把錢,一邊說一邊數著,「那一百三十美元還指不定能不能拿到手,加上提早付款,本來七月付的錢提早到三月付,期間也有變數和風險吧?這就是你來這兒的打算?」 日本人定定地看著她。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碰他的咖啡。他的表情變得嚴肅、冷峻起來。她看得出來他很氣憤,他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憤怒,不讓它爆發出來。他很傲氣,她想。我就要戳穿他,他還在假裝。別來這一套,她心想。 埃塔不再數錢,把那遝錢放在桌上,重新雙臂交疊在胸前。「再來點咖啡?」她問。 「不,謝謝你,」日本人答道,「請你把錢收下。」 卡爾的大手從桌上移了過去。他的手指按在錢上,把它推到日本人的咖啡面前。「全一,」他說,「我們不會收這筆錢的。不管埃塔怎麼說,我們都不會收。她對你有些失禮,我為此向你道歉。」他看了看埃塔,埃塔也看著他。她知道他心裡的感受,但是這無關緊要——她就是要讓卡爾知道事情的真相,讓他知道自己是怎樣被人愚弄的。她是不會低頭的。所以她也反盯著他看。 「對不起,」日本人說道,「非常對不起。」 「我們擔心接下來的這個採摘季,」卡爾說道,「你們到了你們要去的地方就寫信給我們。我們會把你的草莓收上來,然後回信給你,到候再作打算。我看,這事兒我們只能邊走邊瞧。無論如何,你都能把錢付清,或許在路上,長遠地看,所有的事物都會按照本來應該的樣子進行的。一切都會變成我們滿意的樣子。但是現在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慮。我們現在不應該為了錢的事兒跟你喋喋不休。你現在除了這個還有很多別的事情要做。如果有什麼我們能幫忙的,儘管跟我說,全一。」 「我一準備好錢,」全一答道,「就想辦法寄給你。 「好。」卡爾說著伸出了手。日本人伸出手與他握了握。 「謝謝,卡爾,」他說,「我會付錢的。不要擔心。」 埃塔望著全一。她突然發現他幾乎沒有變老——她無比清楚地注意到了這一點。十年來,他和他們在一塊土地上勞動,他依舊眼神清流澈、後背挺拔、皮膚也不鬆弛、腹部平坦而結實。十年來他和她在同一塊土地上勞動,而他一點兒也沒有變老。他的衣服乾淨整潔,身姿挺拔,棕色的面孔看上去很健康。所有這一切都令他更加神秘,這是他和她的不同之處。他知道如何抵抗衰老,而她——埃塔卻日漸疲憊和憔悴——這是他秘而不宣的東西,藏在他的面容背後。或許是日本宗教使然,她想,或者興許是他的血統使然。一切似乎都無從知曉。 * 她站在證人席上,回憶起那天晚上小卡爾拿著一根竹釣魚竿回到家的情景。她看到他進門的時候頭髮被風吹得蓬亂。他個頭高大,年輕,像一隻大丹犬,興沖沖地走進她的廚房。她的兒子已經長成一個大小夥兒了。 「瞧瞧這個,」他對她說,「宮本借給我的。」 她正在水槽邊削著土豆皮,準備做晚飯。他開始跟她講述。他說這是一根很好的釣魚竿,用來釣海星簡直易如反掌。這杆子是仁司先生用斯普利特竹子做的,箍圈光滑,用絲綢包裹著。估計他正盤算著帶上這魚竿,讓埃裡克·伊弗茨或者別的哪個朋友劃著獨木舟和他一起去約魚呢。爸爸在哪兒?他迫不及待地想拿去給他看。 埃塔一邊削著土豆皮,一邊對兒子說著自己不得不說的話:把釣魚竿還給日本人,他們欠我們的錢,拿了這根釣魚竿就說不清了。 她回憶起當時她兒子看著她的神情。他一臉的不高興,想把釣魚竿藏起來。他那受了挫折的樣子像是一個大塊頭的、步伐沉重的草莓農民——和他父親一模一樣。他默不作聲,腳像黏在了地上一般不肯挪動。這孩子說話像他父親,行動也像他父親,但是他眉毛很濃,耳朵小,眼睛中有些她的神韻。這孩子不完全是卡爾的。這也是她的孩子,她感覺到。 「你回去,馬上把這個還給他!」她用削皮器指著他,又說了一遍。如今她站在證人席上,明白自己在這件事情上的感覺沒錯。小卡爾把釣魚竿送回去了,幾個月之後,他去打仗了,後來他又回家了,再後來那個日本男孩殺了他。她對他們的判斷一直沒有錯;而卡爾,她的丈夫,是錯的。 後來他們沒有兌現他們的租金,她對阿爾文·胡克斯說。就是這樣。根本沒再見過他們。她後來把地賣給了奧萊·喬金森,把他們之前付的錢都寄到加利福尼亞。每一分錢都還給了他們。她在一九四四年的聖誕節搬到了友睦港。她本想,事情就這樣結東了。但是,她這一次似乎犯了個錯誤:只要發生金錢上的關係,你就不可能跟一個人斷去聯繫。因此,她告訴法庭,她的兒子是被宮本天道謀殺的。她的兒子死了,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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