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
| 三七 |
|
|
|
內爾斯·古德莫德森咳嗽了起來。 「現在,海因太太,」胡克斯說,「當他們一九四二年沒來付最後兩次款的時候,你們是怎麼做的呢?」 她一時沒有回答。她揉了揉鼻子,手臂換了個姿勢。她回想起,有一天下午,卡爾回到家,手裡拿著一張在友睦港撿來的通告。他坐在桌旁,將通告在面前攤開,一字一句地看著。埃塔也站在他身後看著。 上面寫著——「給生活在以下地區的所有日本人後裔的通告」,通告上列出了安納柯蒂斯和貝靈厄姆、聖胡安和聖佩佐,以及斯卡基特穀中的許多其他地名;其他的她都不記得了。反正這個通告就是告訴日本人,他們必須在三月二十九日中午離開。他們將在第四軍團的監督下搬走。 埃塔扳著手指頭算了一下。日本人只有八天時間。他們可以帶上被褥、床單、洗浴用品、備用衣物、刀子、勺子、叉子、盤子、碗、杯子。他們必須把自己的東西整整齊齊地打好包,每樣東西上都寫好自己的名字。政府會給他們一個號碼。這些日本人能夠隨身帶上自己能帶的物品,但是寵物除外。政府承諾會保管他們的家具。家具必須保留在原處,日本人必須在三月二十九日上午八點到友睦港的一個集合點報到。政府將提供運輸。 「上帝啊。」卡爾說道。他搖著頭,拇指按在那張通告上。 「今年請不到摘草莓的人了,」埃塔說,「或許應該到安納柯蒂斯去請幾個中國人來,日本人都走了。」 「有的是時間來準備這事兒,」卡爾說,「上帝啊,埃塔。」他還是搖搖頭。 卡爾一鬆手,通告紙便自行卷了起來。「上帝啊,」他重複道,「八天。」 「他們會把各種東西賣掉,」埃塔說,「你等著看吧。他們的小裝飾物、罐子、平底鍋。許多人都會在院子裡把東西擺出來賣——你等著瞧吧。這些人就是這麼處理東西的——以最快的速度把東西賣出去,不管買主是誰,迅速脫手。」 「那人們也會趁此佔便宜。」卡爾一邊說,一邊繼續搖著自己的大腦袋。他坐在那裡,手臂撐在桌子上。她馬上知道他要去吃東西了,而且將把她的廚房弄得滿是麵包屑。他那樣子仿佛此生就是為了吃東西而來的,好像食物是他的敵人似的。「這太糟糕了,」他說,「這麼做不對。」 「他們是日本人,」埃塔答道,「我們在和他們打仗。總不能讓一些間諜待在我們周圍吧。」 卡爾搖著頭,沉重的身軀在椅子裡轉過來,面朝著她。 「我們都不對,」他平靜地對埃塔說,「你和我,我們這麼做就是不對。」 她知道,他說的沒錯,她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但她還是沒有接茬兒。不管怎樣,他以前也說過這樣的話。她也沒太在意。 埃塔手撐在臀部,向他表明她對這些事情的態度,但是卡爾的目光沒有移開。「作為基督徒應該有點同情心吧,」他說,「親愛的,埃塔。難道你一點兒感覺都沒有嗎?」 她出去了。她還要除草,還要去喂豬。她走進雜物房,把圍裙掛在掛衣鉤上,坐下來穿靴子。就當她坐在那裡,一面費勁地穿著靴子,一面心裡擔心著卡爾說的話——關於那件他們意見不合的舊事——的時候,宮本全一出現在門口,他脫下帽子,點了點頭。 「我們聽說了你們的事。」她說。 「海因先生在家嗎,海因太太?」宮本一邊說一邊拿著帽子在自己腿上拍打了幾下,放到身後。 「在,」埃塔說,「他在家。」 她從雜物房探出腦袋,大聲地喊著卡爾。「有人來了!」她說。 卡爾走出來的時候,她對他說道:「你們可以在這兒當著我的面談。我也有份兒。」 「你好,全一,」卡爾說道,「為什麼不進屋呢?」 埃塔把靴子脫了下來,跟著日本人進了廚房。 「請坐,全一,」卡爾說,「讓埃塔給你倒點咖啡。」 他盯著埃塔看了一眼,她點了點頭。埃塔從掛衣鉤上取下一件新的圍裙穿上,給咖啡壺灌上水。 「我們看到了通告,」卡爾說,「八天的時間根本不夠。八天的時間怎麼能安排好一切?這麼做不對。」他又說了一句:「這是不對的。」 「我們能怎麼辦呢?」全一說道,「我們只能用板條把窗戶釘起來一切都留下。如果你願意,海因先生,我的土地可以給你種。我們很感謝你把地賣給我們。現在地裡的草莓已經種了兩年了,長勢很好。草莓的收成會很好的。請你把它們摘下來,賣給罐頭廠,錢你留著。不然它們都要爛在地裡了,海因先生。對誰都沒好處。」 卡爾開始抓撓自己的臉。他坐在全一對面,撓著自己的臉。他看上去個頭高大、粗壯有力,而日本人個頭小、樣子精明。他們年齡相仿,但是日本人看上去更年輕,至少小十五歲。埃塔把杯子和杯托放在桌上,打開糖罐子。這一番開場的話說得好精明啊,她心想。以草莓相送,反正它們對他而言已經不值什麼錢了。真聰明。然後再談付錢的事兒。 「義不容辭,」卡爾說道,「那就我們來採摘。我義不容辭,全一。」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