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一〇五


  「柯裡——」

  「伸出手來?」

  我和他擊掌。「回頭見。」

  他又笑了——還是那甜蜜、和煦的笑容。「我會先見到你的,渾球。」

  他走開了,臉上仍掛著笑,走得輕鬆而優雅,仿佛他並不像我這樣腳丫滿是水泡,而他的身上也沒有被蚊子及小黑蟲咬得處處紅腫,仿佛他在這個世上了無牽掛,好似他要到一個很棒的地方,而不是待在一個只有三個房間的屋子(說是陋室還更確切些),屋裡不但沒有水龍頭,窗戶也破破爛爛,臨時用塑膠板擋著,還有個哥哥可能正在前院等他回來,準備好好修理他。即使我剛才知道該說什麼,或許也說不出口,我認為過多的言語只會破壞了愛的機能——我猜從一個作家嘴裡說出這種話大概極不可思議,但我相信這是真的。假使你告訴一隻鹿說你對它毫無惡意,它只會擺擺尾巴,一溜煙即不見了。多說無益,愛並非像有些混賬詩人所描述的那樣;愛有牙齒、會咬人,而這種傷口永遠也無法癒合,沒有任何言語可以使愛的傷口癒合,可笑的是,恰好相反,若是傷口幹了,言語文字也隨之枯死。相信我,我是靠文字討生活的,我知道事實的確如此。

  §30

  後門上了鎖,於是我從門墊下面摸出一把鑰匙,打開門進去。廚房裡沒有人,一片安靜,乾淨得令人不快;我打開電燈開關時,聽見洗手臺上的燈管發出哼聲。我大概有幾百年不曾比我媽早起了,連上一次是什麼時候都不記得。

  我脫下襯衫,把它丟在洗衣機後面的塑膠籃裡,然後從洗手台下拿了一塊乾淨的布往身上擦抹——臉、頸子、腋窩、肚子,然後我拉下褲子的拉鍊,使勁擦我的私處——一直擦到皮膚腫痛為止。儘管吸血蟲留下的紅色痕跡迅即消失,但我總覺得好像永遠擦不乾淨似的,直到現在,那地方還有小小的新月形疤痕,有一回我太太問起,我竟毫不思索地就隨便撒了個謊。

  擦完之後,我把破布丟開,上頭真髒。

  我拿出一打雞蛋,炒了六個蛋,等平底鍋裡的蛋成半凝固狀時,我又加了一盤碎鳳梨與半夸脫牛奶。正要坐下來吃的時候,我媽走進廚房,她的灰發在腦後挽成髮髻,身穿一件褪色的粉紅色浴袍,嘴裡叼著駱駝牌香煙。

  「戈登,到哪兒去了?」

  「露營,」我說著開始吃了起來,「本來是在魏恩家後面,後來又跑到布列山;魏恩的媽媽說會打電話過來,她沒打嗎?」

  「也許是你爸爸接的。」她說著,悄悄走過我身邊到洗手台前,像個粉紅色幽靈。日光燈對她並不仁慈,在燈光照射下,她的臉色變得蠟黃。她歎口氣……幾乎是啜泣。「每天早晨,我總是特別想念丹尼,」她說道,「我都會走進他的房間看一眼,裡面總是空蕩蕩的,戈登,空蕩蕩的。」

  「是啊,真他媽的!」

  「他睡覺時總是把窗戶開得大大的,毛毯也……戈登,你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麼?」

  「沒什麼,媽。」

  「……毛毯也一直拉到下巴。」她說完後背向我怔怔地望著窗外。我繼續吃我的,全身顫抖。

  §31

  我們的秘密一直沒有洩漏出去。

  喔,我的意思並不是布勞爾的屍體一直沒被找到,確實有人找到了。不過我們雙方人馬都沒落著什麼好處,我想馬瑞爾後來一定覺得匿名電話是最安全的辦法,因為新聞上是這麼報道的。我的意思是,沒有任何人的父母發覺我們那兩天究竟上哪兒露營去了。

  柯裡的爸爸仍然在喝酒,跟柯裡的預測沒有兩樣。他媽媽跑到路易斯登的姐姐家裡,每回柯裡的爸爸喝酒狂歡時,她總是跑到那兒避難,然後讓凸眼蛇負責照顧年紀較小的弟妹。凸眼蛇不辱媽媽的託付,每天跟馬瑞爾與一群太保朋友四處閑混,留下九歲的南登、五歲的榮莉與兩歲的黛拉自生自滅。

  泰迪的媽媽到了第二天晚上開始擔心,於是打電話給魏恩的媽媽,魏恩的媽媽說我們都還待在魏恩的帳篷裡,因為前一天晚上她還看見裡面有光;泰迪的媽又說希望沒有人在帳篷裡抽煙,魏恩的媽說她覺得是手電筒的光,何況她知道魏恩與比利的朋友都不會抽煙。

  我爸問了我一些含糊的問題,都讓我含糊地擋了回去,他看來好像有點困惑不安,然後說改天一塊釣魚去,僅此而已。如果他們有一天聚在一塊兒的話,一切就穿幫了……不過這情形一直都未出現。

  麥洛也沒有把事情說出去,我猜他左思右想,大概覺得對自己頗為不利,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會發誓他叫狗咬我是真有其事。

  因此秘密一直未曾洩漏出去——不過事情並非就此結束。

  §32

  在那個月的月底,有一天我從學校走路回家的時候,一輛黑色的一九五二年福特車停在我面前,就是這輛車,不會錯。車身是幫派分子喜歡的白色,還有流線型車頭和高高隆起的保險杠。後車蓋上畫了兩點和十一點的撲克牌圖案。

  車門一一甩開,馬瑞爾與伯考維跨步走了下來。

  「下流的太保,是嗎?」馬瑞爾說道,臉上仍是溫溫的笑,「我媽挺喜歡我的技巧,對嗎?」

  「我們是來找你算賬的,小鬼。」伯考維說道。

  我把書包朝人行道上一丟,拔腿就跑,但還沒跑到這條街的盡頭就被他們逮著。馬瑞爾飛身把我一抓,我即刻趴在地上,下巴結實地搗著水泥地,不僅是眼冒金星,簡直看到了整個星系、整個星雲。他們把我拉起來的時候,我已經哭了起來,倒不是因為我的手肘與膝蓋都破皮流血,或因為害怕而哭泣——而是一股感到無能為力的強烈憤怒;柯裡說得對,他原本是我們的。

  我又扭又轉,幾乎擺脫了他們,這時伯考維抬起膝蓋,朝我的下部猛力一頂,我感到一陣令人難以置信、無與倫比的強烈疼痛。這種驚人的痛讓人眼界大開,仿佛見識到電影除了普通的寬銀幕,還有全景寬銀幕。我開始尖聲哭叫,看來尖叫是我唯一的機會。

  馬瑞爾在我臉上重重打了兩拳,一拳打在我的左眼,這一來,那只眼睛得過四天后才能看清楚,另一拳打破了鼻子,聽來有點像咀嚼脆米花的聲音。這時年老的喬太太從門裡出來,一手拄著拐杖,嘴裡叼著煙,開始對他們大吼:

  「嘿!你們在幹嘛?不准再打了!警察!警察!」

  「小鬼,下次別再讓我看到!」馬瑞爾微笑道,然後他們放下我走了。我坐起來,身子前傾著,兩手捧著傷得不輕的命根子,心想這下八成活不成了。我仍然哭著,但伯考維開始繞過我時,一看到他那雙緊裹著牛仔褲的腿與他的長靴,我又滿心憤怒,於是我一把抓住他,朝著他的小腿,用盡吃奶的力氣狠狠咬下去。伯考維也開始尖叫,而且用單腳猛跳,竟還氣急敗壞地罵我卑鄙。我正望著他蹦來跳去,馬瑞爾一腳踩住我的左手一用力,兩根指頭斷了,我清楚聽見指頭斷裂的聲音,這回不像脆脆的米花,而像脆餅。之後馬瑞爾與伯考維走回車上,馬瑞爾把手插在後褲袋中慢慢走著,伯考維還不忘轉過頭來罵我一大串髒話。我蜷縮起身子哭著,喬太太走下來,還不住生氣地揮舞著手裡的拐杖。她問我要不要去看醫生,我坐起來,勉強止住哭,抽抽搭搭地告訴她不需要。

  「胡說!」她咆哮道——喬太太已經半聾,因此說話都用吼的,「我看見那壞東西打在你什麼地方,哼,我看你的寶貝不腫得跟醃果醬的罐子一樣大才怪!」

  她帶我進屋子,給我一塊濕布擦鼻子——這時鼻子已扁成一團——又讓我喝下一杯有藥味的咖啡,好像使我好過多了。她一直對我吼,說要找醫生來,我一概說不用,最後她只好放棄,於是我走回家,走得非常慢。我的寶貝還沒有腫得像罐子那麼大,不過也差不多了。

  爸媽看了我一眼,便一路罵了出來——說實在,我還真有點訝異他們竟然注意到了。「那些小孩是誰?認不認得出來?」我爸問道,他從不錯過那些警匪影集。我說大概無法從一排人中指認出嫌疑犯,又說我累了,其實我想我是過度驚嚇,而且因為喝了喬太太的咖啡——裡面至少摻了百分之六十的VSOP白蘭地——有點酒醉,我說他們大概不是鎮上的小孩,可能是從路易斯登來的。

  他們帶我去看克拉森醫生,如今他依然健在,不過當時我就覺得他已經老得可以跟上帝一起促膝談心了。他接好我的手指與鼻樑,又給了我媽止痛藥的處方,之後他藉故要我爸媽走出診療室,然後慢吞吞地走到我面前,好像電影《科學怪人》中的怪物走近伊戈爾一樣。

  「戈登,是誰幹的?」

  「我不知道,克拉森醫——」

  「你在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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