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
|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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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會知道。」我說著,禁不住覺得很滑稽——既興奮又害怕,因為我知道我們不但辦得到,而且可以不受處罰,這種複雜的情緒使我渾身發熱、腦袋發脹。我拿起紙牌洗著,好讓雙手有點事做;這種洗牌法和克裡比奇紙牌遊戲是我從丹尼那兒學來的唯一東西,別的小孩都羡慕得很,我想每一個我認識的小孩都曾經要我教他們怎麼洗牌,只有柯裡例外。或許只有柯裡瞭解,教別人洗牌,就好像把丹尼的一部分送給別人,而丹尼留給我的東西已經不多了,我不能再和別人分享。 我說:「只消告訴他們說我們在魏恩家露營了好幾次,早已經玩膩了,於是我們決定順著鐵道步行,在樹林裡露營。我敢打賭沒有人會挨打,因為大家知道我們發現那小孩之後,一定會興奮得不得了。」 「反正我爸爸不管怎麼樣都會把我毒打一頓,」柯裡說,他悶悶不樂地搖搖頭,「管他的,這件事值得做。」 「好。」泰迪說著站起身子;他依然笑得一副瘋癲樣,隨時都可能爆出他那高八度的咯咯笑聲。「我們吃過中飯後到魏恩家集合。晚飯要怎麼講?」 柯裡說:「你、我跟戈登就說我們在魏恩家吃。」 「我告訴我媽說我在柯裡家吃。」魏恩說。 除非出了什麼無法控制的緊急事故,否則我們的計劃應該萬無一失,就怕我們的父母互相講起來,可就穿幫了。魏恩和柯裡家都沒電話;當時還有許多家庭視電話為奢侈品,而我們大夥的家庭都不是有錢人家。 我爸已經退休了。魏恩的爸爸在工廠工作,仍然開著一九五二年的迪索托老車。泰迪的媽在丹貝利街有一幢房子,她把房間租出去,不過那年夏天一個房客也沒有,招租廣告從六月就一直貼在客廳窗子上。柯裡的爸爸老是脾氣暴躁,他是個酒鬼,仰賴斷斷續續的社會福利金過活,大部分時間都跟馬瑞爾的老爸與鎮上幾個醉漢在酒館買醉。 柯裡並不常提起他爸爸,但我們都知道柯裡對他恨之入骨。每隔兩星期,柯裡就會被痛打一頓,頸子、雙頰瘀傷處處,眼睛腫得高高的,好像落日般五彩繽紛。有一次他到學校時,腦袋瓜後面胡亂紮了一塊大繃帶,也是他唯一一次帶傷上學,其他時候都由他媽媽替他請病假,因為他傷得太重,根本無法上學。柯裡很精明,非常精明,但他常常蹺課,於是鎮上專門抓逃學小孩的哈先生,便常常開著擋風玻璃上貼著「拒載便車客」貼紙的老舊黑色雪佛蘭在柯裡家出現。如果柯裡蹺課讓哈先生逮到,他就把柯裡拖回學校,罰他一個星期放學後留校;若是哈先生發現柯裡是被爸爸打傷才不上學的話,他就悶聲不吭。一直到二十年後,我才開始覺得這種特殊待遇似乎值得懷疑。 一年以前,柯裡被勒令停課三天。那天正好輪到柯裡當值日生收牛奶錢,結果收齊的錢卻不翼而飛,儘管他發誓沒有拿那筆錢,但由於他的家庭背景,沒有人相信他的話。柯裡的爸爸聽到這個消息,怒得打斷了他的鼻樑與右腕,讓柯裡在醫院裡待了一夜。柯裡的家庭背景實在糟糕,大家都認為他會變壞……連柯裡自己都這麼想。柯裡的兩位哥哥不負鎮民的期望,都成了鼎鼎有名的壞坯子。年紀最長的法蘭於十七歲時離家,投入海軍服役,最後卻因強暴案在次茅斯服刑。柯裡的二哥理查,右眼凸得滑裡滑稽,我們都叫他凸眼蛇,他念十年級的時候輟學,此後就跟查理、比利與一夥不良少年在一起鬼混。 「我想不會有問題,」我告訴柯裡,「約翰跟馬提呢?」約翰與馬提也是固定成員。 「他們還沒有回來,」柯裡說,「星期一才會到。」 「喔,真不巧。」 「就這麼說定了?」魏恩問道;仍然一副猴急樣,他不希望離題太遠,連一分鐘也等不及。 「大概吧,」柯裡說,「誰還要玩牌?」 沒有人想玩,我們興奮得根本沒有心情玩牌。我們從樹屋上爬下來,翻過籬笆,到空地上玩球,但還是不好玩,因為我們滿腦子都在想那個被火車撞死的小孩,想著我們要怎麼去找他,或他變成什麼樣子了。十點過後,我們紛紛回家跟父母稟明。 §6 我回家的時候已是十一點十五分,路上還在雜貨鋪稍作逗留,查看一下新書。每隔一兩天,我都會到那兒去看看有沒有約翰·麥克唐納的新推理小說上市。我身上有兩角五分錢,如果有新書,我就會把它買下來;但架子上只有舊的,每一本我大概都看過六七遍不止。 我到家時,家裡的車子已經開走了,這才想起我媽跟她幾個朋友去波士頓聽音樂會了。我媽是個音樂會迷,每逢音樂會必定出席;有何不可?她唯一的乖兒子死了,她得找一樣東西來轉移注意力;我猜這話聽起來頗無情,不過如果你我易地而處的話,你也會瞭解為什麼我有這種感覺。 爸爸在後院中,正拿著水管噴灑他那已經無可救藥的花園。要是你從他陰鬱的臉上看不出來的話,只消瞧瞧花園,就知道他根本無法使它起死回生;泥土已成了淡灰色,除了發育不良的玉米外,所有植物都死光了。爸曾說過,他永遠也不知道該如何蒔花種樹,八成是沒有這種天分。他時常在同一個地方灑了太多水,把好端端的植物活活溺死,而另一邊的植物卻又因缺水乾枯而死。他在四月失去一個兒子,又在八月失去一座花園,如果他不願提這些事,我想那是他的特權,不過讓我不好過的是他幾乎成了悶葫蘆,什麼也懶得說,這樣實在有點太過火了。 「嗨,爸,」我站在他身邊說道,同時遞給他剛才買的蛋捲,「要不要吃一點?」 「哈囉,戈登。我不要,謝謝。」他繼續在灰敗的泥土上澆水。 「我今晚可不可以跟幾個朋友到魏恩家後面去露營?」 「哪些朋友?」 「魏恩、泰迪,也許還有柯裡。」 我以為他會立刻數落柯裡一頓——說什麼柯裡是個壞坯子,是籃子底下的爛蘋果,是賊,是未來的不良少年。 但他只歎口氣說道:「我想可以。」 「太好了!多謝!」 我轉身正想進屋看電視時,他突然問:「戈登,你就只想跟那些人在一起鬼混,是不是?」 我回頭望著他,心裡一陣緊張,以為他要訓我一頓,但那天早上他並沒有要數落我的意思,我倒寧可他罵我一頓。他的肩膀頹然下垂,臉朝向枯死的花園不看我,他的眼中有一抹不尋常的閃光,也許是淚水。 「噢,爸,他們還算好——」 「當然。一個賊,兩個白癡,真是我兒子的好玩伴。」 「魏恩不是白癡。」我說,要替泰迪辯解並不容易。 「十二歲了還在念五年級,」我爸說道,「那麼會浪費時間。星期天報紙送來的時候,他花整整一個半小時看漫畫版。」 他說這話令我非常生氣,因為我覺得他有欠公平;他只是以評判我所有朋友的方式,來評判魏恩,只憑幾次見面的印象就驟下斷語,更何況他每次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都正好要進出房子。他錯怪他們了。每次他說柯裡是賊的時候,我都氣得滿臉通紅,因為他一點也不瞭解柯裡;我想向他解釋,但又怕萬一惹毛了他,我就不能出門了。不過他倒並不是真的很生氣,至少不像有時候在餐桌上的樣子,又罵又吼的,弄得沒有人吃得下飯。現在的他看起來只是悲哀、疲倦而形容憔悴。他高齡六十三了,年紀大得足以做我的爺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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