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七〇


  「不錯,但事情開始時,他才十四歲。一個十四歲的小孩怎麼會和杜山德這樣的人混在一起呢?我一直想要瞭解這點,但還是想不透。」

  「我想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萊克勒說,把煙扔到窗外,他聞到這煙味就會頭痛。

  「也許,如果事情真是如此的話,一切只是巧合或運氣罷了。有的人天生就有意外發掘珍寶的本事。不過這種天分有好的一面,也有黑暗的一面。」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萊克勒悶悶不樂說道,「我只知道他比躲在石頭下的小蟲還要鬼鬼祟祟。」

  「我的意思很簡單,換做是其他小孩,都會很開心地去告訴父母或警察說:『我認出一個通緝犯了,他住在這個地方,我很確定是他。』然後讓警察去逮捕他,你認為我說得不對嗎?」

  「對極了。這孩子會變成新聞人物,報上刊登著他的照片,還接受晚間新聞專訪,可能學校還會頒獎給他,說他是好公民,」萊克勒笑道,「他的照片說不定還會登上《真實人物》呢!」

  「那是什麼?」

  「沒什麼,」萊克勒說。他得提高嗓門,因為兩旁都有大卡車駛過,而威斯考福正緊張地忽而看左,忽而看右。「你不會想知道的。你的看法沒錯,但那是大多數小孩的反應。大多數小孩。」

  「但不是這個小孩,」威斯考福說,「這孩子可能純靠運氣看破了杜山德的偽裝,但他卻沒有把這件事報告父母和警察……反而去找杜山德。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你說你不在乎原因,但是我想你其實在乎的,你和我一樣百思不得其解。」

  「絕不是勒索,」萊克勒說,「這是可以肯定的,這孩子要什麼有什麼。他們的車房裡有一輛沙灘車,更別提牆上還掛著獵槍了。即使他為了過過癮,想壓榨杜山德也沒用,因為杜山德除了幾張股票外,身上根本榨不出任何東西。」

  「你怎麼能確定那孩子不知道你已經找到屍體了?」

  「我很確定,也許我今天下午回去可以用這件事來問問他,至少目前這似乎是我們最可以利用的一點。如果早一天發現這些事情,我想我早已設法申請到一張搜查令了。」

  「找出男孩那天晚上穿的衣服了嗎?」

  「嗯,如果我們能在衣服上弄到塵土的採樣,與杜山德家地窖的土比對吻合的話,那麼就能攻破他的謊言。問題是,他那晚穿的衣服很可能早已洗了六七次之多了。」

  「其他那些死掉的酒鬼是怎麼回事?就是你們警局在其他地方發現的那些屍體?」

  「我想那些案子跟這個案子無關,目前還是由波茲曼負責調查。杜山德沒那麼大的力氣……而且他已經有一個完善的小計謀了,答應他們幾杯酒、一頓飯,坐公車帶他們回家,然後在廚房下手。」

  威斯考福靜靜地說:「我想的不是杜山德。」

  「你是說——」萊克勒立刻閉嘴,兩人陷入好長一陣沉默,只聽得窗外呼嘯而過的車聲。最後萊克勒小聲道:「嘿,嘿,別這樣。你給我個——」

  「身為以色列的情報員,我原先只是因為托德也許知道杜山德有沒有和其他納粹戰犯聯絡,而對他產生興趣。但作為人類,我現在卻對這男孩本身越來越感興趣。我想知道他的動機是什麼?他為什麼會這樣做?當我試圖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尋找答案時,我發現我開始不停地問自己,除此之外,他還做了什麼事?」

  「但——」

  「我反問自己的是,杜山德所參與的種種暴行,會不會正是吸引他們兩人在一起的原因?我告訴自己,這是個不好的想法。我一想起集中營裡發生的種種事情,便感到一陣噁心,儘管我唯一被關進集中營的親人是我的祖父,而他在我三歲時就過世了,我還是有這種感覺。然而我常在想,或許德國人的所作所為中有一些什麼東西,會觸動我們內心深處埋藏的幻想。或許我們有一部分的恐懼,正是因為其實我們內心深處都知道,在適當——或在錯誤——的情況下,我們自己可能也會建造出這樣的地方。或許我們也知道,在某些情況下,每個人埋藏在內心底層的某些東西就會高興地爬了出來。你以為他們會長成什麼樣子?個個都像希特勒一樣,額頭上幾綹頭髮、嘴巴上留著小鬍子、到處呼喊口號嗎?你以為他們會長得像魔鬼或毒蛇猛獸嗎?」

  「我不知道。」萊克勒說。

  「我想他們大多數人從外表看來,都像個普通會計師,」威斯考福說,「像個手上拿著圖表和計算機的平凡會計師,計算著怎麼樣可以提高殺人效率,所以下一次他們可以殺掉兩三千萬人,而不只是六個人而已。而他們其中有些人甚至長得像托德·鮑登。」

  「你簡直和他一樣恐怖。」萊克勒說。

  威斯考福點點頭,「這本來就是個恐怖的話題。在杜山德的地窖裡找到那些死人和動物屍體……不是也令人毛骨悚然嗎?你難道沒想過,或許一開始這男孩只是單純地對集中營的事情感興趣,正如一些小孩喜歡集郵或集錢幣,或喜歡讀一些亡命之徒的西部小說一樣?而他跑去找杜山德,只是想從他口中得到第一手資料?」

  「如果依照這個觀點,我倒是相信有此可能了。」萊克勒說。

  「也許。」威斯考福喃喃道。外面呼嘯而過的貨櫃車幾乎蓋住他說話的聲音。他點燃一根煙,心裡想,美國人不懂我們為什麼可以住在一堆阿拉伯人中間,但如果讓我住到這裡兩年,我一定會精神分裂。「也許吧。或許一個人不可能如此接近這麼多的殺戮暴行,而完全不受影響。」

  §29

  接近中午時,一個矮個子走進偵緝組,走過之處都留下一陣惡臭,身上散發著像腐爛的香蕉、蟑螂屎和垃圾車的味道。他穿著舊褲子、灰襯衫和褪色的藍外套,拉鍊大半都已脫落了,開了口的鞋子勉強用膠黏住,頭上還戴了頂難看的帽子。

  「天哪!出去!」值班的警衛叫道,「何樸!我發誓沒有人逮捕你!快出去!我還想呼吸。」

  「我要見波茲曼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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