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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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走進廚房,看見杜山德歪在搖椅上睡著了時,不禁像往常一樣打了個寒戰,桌上放了一個杯子,旁邊是半空的酒瓶,沙拉醬蓋子上擱著一根已經整個燒成灰燼的煙蒂,旁邊還有幾個燒完的煙蒂。杜山德的嘴張著,臉色蠟黃,大手吊在搖椅扶手旁晃蕩著。他似乎沒有氣息了。 「杜山德,」他喊道,聲音有點太嚴厲了,「起來囉!」 當老人扭動身體,眨著眼,終於坐起來時,托德松了一口氣。 「是你嗎?今天這麼早?」 「今天是學校最後一天上課,所以提早放學。」托德說,指指蓋子上的煙蒂,「你總有一天會把這屋子燒掉。」 「也許,」杜山德淡漠地說。他找著桌上的煙,從煙盒裡彈出一根煙點燃(杜山德差點來不及接住彈出的香煙,而讓它從桌邊滾下去),然後是一連串咳嗽,托德厭惡地退後,巴不得杜山德把熏得灰黑的肺部組織都咳出來。 杜山德終於咳完了,他問:「你手上是什麼?」 「成績單。」 杜山德接過來,打開,把它拿遠一點,好看清楚。「英文……A,美國歷史……A,地球科學……B+,社會……A,初級法文……B-,初級代數……B。」他把成績單放下,「很好,俗話是怎麼說的,我們保住了你的小命,孩子,你還需要更改最後一欄的分數嗎?」 「只有法文和代數要改,但是頂多八九分。我想沒有人會發現這件事,這都該歸功於你,我並不感到驕傲,但這是實情,所以,多謝了。」 「好一篇動人的演講詞。」杜山德說,又開始咳嗽。 「我想從現在起,我不會再常常到你這兒來了。」托德說。杜山德立刻停止咳嗽。 「不來了?」他禮貌地問。 「是的,」托德說,「我們全家要在六月二十五日去夏威夷度假一個月。九月開學後,我要去鎮上另一頭的高中,上學得搭公車。」[22] 「呃,是啊!那些黑人,」杜山德說,呆呆看著蒼蠅在紅白格子桌布上爬著,「二十年來,這個國家一直在擔心和抱怨黑人的問題。其實我們都知道怎麼樣才能解決問題……小子,我們曉得,對不對?」他張開無牙的嘴對托德笑著。托德看著他,心底翻湧著一股憎惡、害怕、憤恨,和想要對他做出可怕事情的念頭,只能在做夢時想想的可怕事情。 「假如你還不清楚的話,趁現在告訴你,我計劃以後要念大學。」托德說,「我知道還有好幾年,但是我已經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我甚至曉得我想讀什麼,我要主修歷史。」 「真令人敬佩啊,一個人假如無法借鑒歷史,就——」 「噢,閉嘴!」托德說。 杜山德乖乖把嘴閉上,他知道男孩還沒說完,他雙手交疊,看著托德。 「我可以把那封信從朋友那裡拿回來,」托德突然脫口而出,「你知道嗎?我可以讓你看看那封信,然後當你的面把它燒掉,如果——」 「如果我去把放在保險箱裡的那份文件拿回來。」 「對……」 杜山德頗為遺憾地長歎一聲。「孩子,你還是不明白整個情況,從一開始就不清楚狀況。當然,一部分原因是你到底只是個孩子,但也不完全如此……你最初來找我的時候,就已經是個很老于世故的孩子了。真正的問題在於,你那種美國式的荒謬自信讓你從來不考慮事情可能的後果……即使到了現在,都還是這樣。」 托德要說什麼,杜山德卻突然成了世界上年紀最大的交通警察,把手一揮。 「別跟我爭辯,我說的都是實話。你就照你的計劃進行吧,離開這房子,離開這裡,再也不回來。我能阻止你嗎?當然不能。你就好好享受你的夏威夷假期吧,而我就坐在這個悶熱、滿是油煙味的廚房裡,等著看瓦茲的黑人今年是不是打算再多殺幾個警察,燒掉幾幢建築物[23]。我沒辦法阻止你,就好像我沒辦法阻止自己變老一樣。」 他定定地看著托德,看得托德只好避開他的注視。 「在內心深處,我不喜歡你,你沒有一點讓我喜歡的地方,你是個不速之客,硬闖入我的生活,迫使我打開塵封已久的墓穴,而原本這墓穴繼續緊閉著會比較好,因為我發現裡面有些屍體是被活生生埋起來的,至今仍然存有些微氣息。」 「你是自投羅網,但是我會因此可憐你嗎?我的老天!床是你自己鋪的,晚上睡不好,根本就活該!我才不同情你,我也不喜歡你,但我現在倒是有一點佩服你。所以,你最好不要考驗我的耐性,我只說一遍。我們兩人可以分頭去把文件和信拿來,在這個廚房裡銷毀,但是這事也不會就此罷休。事實上,我們不會比現在更好過些。」 「我聽不懂你的話。」 「你當然不懂,因為你從來不考慮事情的後果。注意聽,小子,如果我們在這兒把那封信燒掉,我怎麼知道你沒有另外影印一份存起來,或影印兩份?三份?圖書館就有影印機,任何人只要花五分錢就可以影印一張。只要花一塊錢,你就可以把我的死亡判決書印上幾十份,附近每個街角都張貼一份。小子!你好好想想,告訴我,我怎麼知道你沒有做這種事?」 「我……我……我……」托德發現自己詞窮了,連忙把嘴閉上。突然之間,他感到自己皮膚一熱,莫名其妙地記起七八歲時發生的事情。他和朋友爬進鎮外貨運路底下的排水溝中。托德的朋友長得比他瘦小,毫無問題就爬過去了……托德卻卡住了。他突然感覺到頭部頂到石塊和泥土,以及土石在黑暗中沉甸甸的重量,當一輛往洛杉磯的貨車從馬路上駛過時,撼動了地面,排水管也隨之震動,發出不祥的低鳴。他哭了起來,開始擺動著腿掙扎前進,並且大喊救命。最後,他終於又能移動了,當他好不容易掙扎出來時,他昏倒了。 杜山德剛剛描繪的是最基本的口是心非的情況,但他卻壓根兒沒有想過這個狀況。他可以感到身體越來越熱,他心想:我不要哭。 「你又怎麼知道我放在保險箱中的文件沒有另外影印一份……我燒了一份以後,還留下一份?」 我被卡住了,就像那次在排水溝一樣卡在那裡,動彈不得,這次我要喊誰來救我呢? 托德的心怦怦跳著,手背和頸背都在冒冷汗。他想起在排水管中的感覺、廢水的味道、冷冰冰的金屬,以及當貨車從頭頂轟隆駛過時,周遭所有東西都在震動的感覺。他也記得當時是多麼絕望地流下了熱淚。 「即使我們可以請公正的第三者來見證,仍然難以安心。孩子,相信我,這個問題是沒有辦法解決的。」 卡住了,卡在排水管中,這一回無路可走了。 他感到整個世界一片灰暗,不要哭、不要昏倒,他強自鎮靜。 杜山德喝了一大口酒,從杯沿看著托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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