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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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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星期五下午,一點鐘的鈴響之後,珀爾開始上第七節課,她把書包擱在旁邊的椅子上。放學後她會去見崔普,他當天早晨在她的儲物櫃裡留了字條。午飯之後,萊克西也在珀爾的儲物櫃留了字條:今晚看電影嗎?《天地大衝撞》?珀爾幾乎已經忘記了自己和穆迪不再是朋友,每天兩人都會在上課時遇見,但下課鈴一響,他就會忙不迭地逃出教室,讓她根本沒有機會與他和好。現在,穆迪坐在過道另一側的座位上,低頭看著《奧賽羅》的筆記。假如一直這樣下去,珀爾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和好如初。性能改變一切,她意識到——不僅會改變你和另一方的關係,還會改變你和每個人的關係。 教室裡的電話響起時,珀爾還在出神。通常打電話過來的都是教務處,為的都是諸如發現考勤表弄錯了、學生遲到了之類的雜事,所以,掛掉電話之後,托馬斯老師朝她的課桌走來時,珀爾沒怎麼注意。 「珀爾,」她輕聲說,「教務處說,你媽媽來接你回去,他們讓你帶著你的東西。」說完,托馬斯老師就走回黑板那邊去了,她剛剛在上面寫下《奧賽羅》第三幕的故事梗概。珀爾疑惑地收拾好書包。難道她忘記什麼預先約好的事情了?發生了什麼緊急情況嗎?她下意識地瞥了穆迪一眼,但穆迪的臉上掛著與她一樣的困惑表情,離開教室時,她一直想著穆迪的臉,原來他也不知情。 她從科學樓的大門出來,看到「兔子」停在路邊,她母親斜倚在車頭上等著她。 「你來了。」米婭說。 「媽媽,你在這裡幹什麼?」珀爾朝身後瞥了一眼,這是所有青少年在公共場合見到家長時的普遍反應。 「你的儲物櫃裡還有重要的東西嗎?」米婭拉開珀爾書包,往裡面看看,「你的錢包?卷子?沒有了?那我們走吧。」她轉身想上車,珀爾拽住了她。 「媽媽,我不能走。下節課我有生物測驗。放學後我還要——還要和人見面。我等一下回家找你,好嗎?」 「我也不想這麼匆忙,」米婭說,珀爾注意到母親皺起了眉頭,這意味著米婭非常憂心,「我們今天就得走了。」 「什麼?」珀爾環顧四周,橢圓形的綠色運動場上很空曠,大家都在上課,只有幾個學生躲在偏僻的角落裡抽煙,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我不想走。」 「我知道,親愛的。但我們必須走。」 每一次,當她母親決定離開時,最讓珀爾感到難舍的往往是些不重要的人和事:某個她默默欣賞的男孩,公園裡的某張長椅,或者某一本她沒有讀完的圖書館藏書。但每次離開的時候,她主要的感覺通常是釋然:終於可以放下這裡的生活,到另一處開始新的人生了,就像蛇蛻皮。然而這一次,她內心深處湧動的卻只有悲傷和憤怒。 「你答應我們會留下來的,」她的聲音悶悶的,「媽媽,我在這裡有朋友,有……」她四下看看,仿佛理查德森家的孩子會隨時出現似的,但萊克西已經去公共休息室繼續吃她的午飯了,穆迪在和同學們討論《奧賽羅》,而崔普——放學後,崔普會在橢圓形運動場的另一頭等著她。假如她沒有出現,他就會開車走掉。珀爾有一個狂野的想法:如果現在跑到理查德森家,她就安全了。理查德森太太會幫助她,她很肯定。理查德森家會收留她。理查德森家的人永遠不會讓她走。「求求你了,媽媽,求你,我們能不走嗎?」 「我也不想,但我們不得不走。」米婭伸出手來。有那麼一會兒,珀爾突然很想變成一棵樹,深深紮根在土壤裡,誰也帶不走她。 「珀爾,親愛的,」她母親說,「我很抱歉。現在是時候離開了。」她抓著珀爾的手向後一拉,珀爾仿佛被她連根拔起,跟在母親身後上了車。 * 回到溫斯洛路的房子時,地上已經擺了幾件打包好的行李:臨時充當沙發的抱枕裝進了袋子裡;米婭掛在牆上的照片收進了紙箱。米婭收拾行李的動作一貫迅速,十分擅長把看上去龐大的東西塞進狹小的空間。可在西克爾待的這一年,她們得到的東西比以往多了很多,因此,這一次需要扔掉的東西也就多了起來。 「我這次收拾得特別慢,」米婭承認,她把鑰匙擱在桌子上,「還有一些沒收拾完。疊好你的衣服,整理一下你的行李袋。」 「你答應過的,」珀爾說,她已經把這裡當成了安全繭——她們的家,真正的家,想到這裡,眼淚順著她因為憤怒而變紅的臉頰流下來,「你說過,我們要留在這裡,你說過的。」 米婭停了手,伸出一條胳膊摟住珀爾。「我知道我說過,」她說,「我也答應過你,可是,對不起,發生了一些事——」 「我不走。」珀爾把鞋子踢到地板上,跺著腳走進起居室。聽見女兒的臥室門砰然關閉,米婭歎了口氣,拾起珀爾的運動鞋,來到她的房間門口。珀爾一屁股坐在床上,拖出書包裡的數學書和筆記本。 「沒時間了。」 「我得做作業了。」 「我們必須打包,」米婭輕輕合起女兒的課本,「然後就得走了。」 珀爾從母親手中奪回課本,丟到房間對面,在牆壁上砸出一個黑印,接下來丟過去的是她的筆記本、圓珠筆、歷史書和一摞筆記卡,最後,她空空如也的書包癟癟地攤在地上,好像一塊皺巴巴的皮膚。米婭靜靜地坐在她身邊,等待著,珀爾終於不哭了,她的眼淚被一張冷漠、面無表情的臉取代,緊閉著嘴不作聲。 「我也以為我們能留下的。」米婭終於說。 「為什麼?」珀爾抱著膝蓋,蜷起身子看著她母親,「如果你不告訴我,我就不走。」 「好。」米婭歎了口氣,整了整珀爾的床單。已經到了下午,天氣晴朗,外面有只鴿子咕咕叫,還有割草機的嗡嗡聲,一片路過的雲彩在草坪上投下一塊陰影,徘徊了一陣就飄走了,仿佛這是一個再也平常不過的日子。「我很早以前就在想,該怎麼告訴你這件事。」 珀爾安安靜靜地坐著,凝視著母親,耐心地等她講,她知道自己將會聽到非常重要的東西,女兒的模樣讓米婭想起了約瑟夫·瑞恩,那天晚上,他也是這個樣子,坐在餐桌對面,等待她的回答。 「我先給你講講,」她深吸一口氣,「你的沃倫舅舅的故事吧。」 米婭講完之後,珀爾依然很安靜,視線順著床罩上的絎縫移動。雖然米婭只對她講了故事的大概,但她們都知道,細節說來話長,它們就像穿插附著在主線上的一串珠子,未來的日子裡,沿著這條線,米婭會逐漸把深藏於腦海的最詳盡的記憶講給女兒聽。比如,當她開車經過一座黃色的房子時,看到一輛破舊的修理工程車或者兩個孩子一起爬山時,會對女兒說:「我有沒有給你講過……」珀爾會立刻全神貫注地做好收集新「珠子」的準備,用以拼湊出她的歷史,瞭解與自己有關的每一件事。只要付出時間和耐心,她會知道她需要知道的一切,而今天,母親只需要對她講述這麼多。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珀爾問母親,「我是說,你為什麼現在告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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