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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星期五上午,理查德森太太很早就去上班了,因為她不想面對自己的孩子們。前一天晚上,萊克西快半夜時才回家,崔普回來得更晚,雖然平時理查德森太太會責備他晚歸,但這一次她沒有離開自己的房間,樓梯上傳來鬼鬼祟祟的腳步聲,她也沒有出去看,而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酒液已經變溫了。崔普和珀爾?她理解珀爾為什麼看上崔普——大多數女孩都喜歡他,而她不理解的是崔普喜歡珀爾的原因。她昏昏沉沉地睡著了,醒來時依舊沒有想通。這不可能,來到車庫時她還在想,他不會喜歡珀爾那種嚴肅、聰明的女孩,他總是會被膚淺卻漂亮開朗的女孩吸引,她覺得自己從珀爾的外表看不出崔普喜歡她的理由。這麼說,珀爾的心靈很有深度,或者是崔普有深度?這個想法糾纏了她整整一路。

  她考慮了一上午該怎麼做。質問崔普?質問珀爾?同時質問他們兩個?她和丈夫從來不會對孩子們談論自己的愛情生活——萊克西和伊奇月經初潮的時候,她只和她們談過一次關於「責任」的話題。「脆弱性。」伊奇糾正了她說錯了的某個詞,然後就離開了房間。可她私下裡卻想當然地覺得自己的孩子們肯定足夠聰明,不會作出不明智的決定,而且學校也會用各種知識武裝他們,所以她盡可以放心地讓孩子們做自己的事,根本不需要探聽他們在做什麼,她也不想知道。而站在崔普和那個女孩面前,對他們說「我知道你們在幹什麼」,就像當眾剝光他們的衣服一樣殘忍。

  終於,快到中午的時候,她離開辦公室,開車來到溫斯洛路的小房子。米婭應該在家處理自己的照片,她知道。理查德森太太推開側門,沒有敲門就走了進去。這裡歸根結底還是她的房子,不是米婭的,作為房東,她有權這樣做。一樓的公寓很安靜,現在是上午十一點,楊先生肯定在上班,但她能聽到米婭在二樓的廚房裡忙碌的聲音:水壺隆隆作響,沸騰的熱氣頂著壺蓋,發出尖厲的哨聲,隨後有人把它從爐子上取下來。理查德森太太爬上二樓,發現牆角的油氈剛剛開始起皺,會修好的,她想。她會把整段樓梯——不,整個公寓——徹底整修一遍。

  二樓公寓的門沒鎖,理查德森太太走進廚房,米婭警覺地抬起頭。

  「我沒想到有人會來,」米婭說,她把水壺放回灶台,它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有什麼事嗎?」理查德森太太的目光在公寓裡掃過:珀爾的早餐盤子堆在水池裡,地上擺了一排抱枕權當沙發,米婭臥室的門半掩著,透過門縫,可以看到裡面的地毯上擱著一塊床墊。真是可悲的生活,她想,她們擁有的如此之少。接著她看到了一樣她熟悉的東西,它就搭在兩把不配對的餐椅的其中一把上:伊奇的外套。伊奇上次來的時候忘記拿了,小女兒的粗心大意突然令理查德森太太異常憤怒。伊奇竟然就像住在這裡的一樣,好像這裡才是她的家,好像她是米婭的女兒,不是理查德森太太的女兒。

  「我就知道你在背著我搞鬼。」她說。

  「什麼?」

  理查德森太太沒有立即回應。連一張真正的床都沒有,她想。也沒有沙發,什麼樣的成年人會坐在地上?睡在地上?這叫過日子嗎?

  「你一定覺得自己隱藏得很好吧?」她對著廚房桌子說,米婭剛才正在那裡把一隻狗和一個男人的照片組合在一起,「你覺得沒有人會知道你究竟是誰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米婭握緊馬克杯的手柄。

  「是嗎?我猜約瑟夫和瑪德琳肯定知道。」米婭一言不發,「我猜,他們一定很想知道你在哪裡,你的父母也是,他們肯定也希望知道珀爾的下落。」理查德森太太瞥了米婭一眼,「別試圖說謊,你是個十分高明的騙子,但我已經都知道了,我對你瞭解得一清二楚。」

  「你想要什麼?」

  「知道你的事以後,我什麼都沒說。我想,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也許你打算改過自新。可我發現你把自己的女兒也養成了和你一樣的怪胎。」

  「珀爾?」米婭的眼睛睜大了,「你在說什麼?」

  「你真是個偽君子。你偷了那對夫婦的孩子,又打算從麥卡洛家偷孩子。」

  「珀爾是我的孩子。」

  「是你幫別人製造出來的孩子吧?」理查德森太太挑起眉毛,「琳達·麥卡洛和我是四十年的朋友,她就像我的妹妹,沒人比她更有資格得到一個孩子。」

  「這不是有沒有資格的問題,我認為母親有權撫養自己的孩子。」

  「真的嗎?是不是只有說這種話安慰自己,你晚上才能睡得著?」

  米婭臉紅了。「假如美玲可以自己選擇,你不覺得她會選擇和自己真正的母親在一起嗎?把她生下來的那個母親?」

  「也許吧。」理查德森太太緊盯著米婭,「瑞恩家很有錢,他們也很想要孩子,他們會給孩子美好的生活。假如珀爾能夠選擇,你覺得她會選擇你嗎?像個流浪者一樣生活?」

  「你看不慣,對不對?」米婭突然說,「我覺得你實在缺乏想像力,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選擇和你不一樣的生活,為什麼大家不都去住大房子,擁有大草坪、漂亮的汽車和辦公室的工作,為什麼別人會選擇和你選擇的不一樣的東西。」現在輪到米婭打量理查德森太太了,仿佛理解她的密碼就寫在她的臉上,「這讓你感到恐懼,讓你覺得難以把握,因為你放棄了你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她的唇角一挑,露出一抹銳利、憐憫的微笑,「你究竟放棄了什麼呢?喜歡的男孩?出遠門的機會?還是整個人生?」

  理查德森太太伸出手,把米婭放在桌上的狗和男人的照片推到地上。

  「我覺得你該走了。」她說。她拿起伊奇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撣了撣,仿佛上面有灰。「最晚明天。」她把一遝面值一百美元的鈔票擱在櫃檯上,「這些應該比這個月的租金多多了,我們誰也不欠誰的。」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理查德森太太朝門口走去。「問你自己的女兒去吧。」她說,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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