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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她已經入座了。」他似乎打算讓她挎著他的胳膊,想了想又把兩手插進外套口袋——故作紳士姿態,簡直有些可笑,她跟在他身後跨入走廊,心中暗忖。

  面前是一個巨大的白色房間——她眨了眨眼——中央有個綠玉色的水池,周圍栽種著樹木,綴滿粉色的繁花,裝點著燈泡,像一座隱藏在紐約寫字樓中的童話森林,到處都是低沉柔和的交談聲,窗戶上掛著精細的花邊遮簾,室內沒有風,遮簾卻像水面一樣蕩起漣漪。然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就在他們來到餐廳,約瑟夫·瑞恩朝角落裡的一張桌子走過去時,米婭看到另一個自己坐在那張桌子前面,穿著剪裁得體的海軍藍色連衣裙,手拿雞尾酒。那個瞬間,她覺得自己仿佛在照鏡子,她愣在原地,迷惑不解,桌旁的女人站起身,走過來握住米婭的手。

  「我是瑪德琳。」她說。和她握手時,米婭有種詭異的感覺,仿佛觸碰自己在水池中的倒影。

  這天晚上,米婭一直沉浸在這種詭異的感覺裡,好像做夢一樣。每次她看著瑪德琳·瑞恩,似乎都在看著自己,她們倆不僅都有捲曲的黑髮和相似的容貌,而且連言談舉止和習慣都驚人地一致:都喜歡咬下嘴唇,都會無意識地把耳旁的一綹卷髮拉直,再鬆手讓它彈回去。兩人並非一模一樣——瑪德琳的下巴稍尖,鼻子窄一點兒,嗓音更低沉,甚至有些嘶啞——但她們看上去是那麼相像,肯定會被誤認為姐妹。晚餐結束,瑞恩夫婦給米婭叫了出租車,回到家裡,她靜靜地坐了很久,翻來覆去地回想當晚的談話。

  瑪德琳十七歲還沒有來月經,經過檢查,醫生發現她沒有子宮。瑪德琳說,這種症狀在五千個女人中只有一例,它有個長長的德國名字,米婭沒聽清,好像叫什麼梅耶爾綜合征。他們要孩子的唯一辦法就是代孕。當時是1981年,三年前,世界上第一個試管嬰兒——露易絲·布朗誕生,但試管嬰兒的成功率仍舊很低,而且大多數人依然懷疑這種技術的可行性。「反正我們不會做,」瑪德琳表態道,優雅的手指纏繞著高腳杯的支杆,「我們不需要弗蘭肯斯坦那樣的人造寶寶。」瑞恩決定選擇更為傳統的方式,他認為這個辦法像《聖經》一樣古老——父親提供精子,卵子由一位合適的女性提供,並且由這位女性代為懷孕生產。幾個月來,瑞恩夫婦一直在私下裡尋找代孕者,始終沒找到符合自己要求的——然後有一天,約瑟夫·瑞恩參加完一個午餐會,乘地鐵回家,在車廂裡瞥見一張酷似瑪德琳的臉,頓覺這是命運的安排。

  「我們認為,」他說,「這是一個互惠互利的機會。」他和瑪德琳對視了一眼,瑪德琳微微朝他點點頭,兩人同時坐直了一點,轉臉看著米婭,米婭放下叉子。

  「我知道做到這些並不容易,」瑪德琳說,「我們考慮了很長時間,一直在尋找合適的人選。」她端起玻璃水瓶,添滿米婭的杯子,「我們覺得你就是合適的人選。」

  米婭在自己的房間裡慎重地盤算著。瑞恩夫婦的開價是一萬美元,換一個健康的寶寶,他們像給米婭提供工作的雇主那樣提出了代孕的條件,以優厚的酬勞吸引她,「當然,我們也會支付你所有的醫療費用。」約瑟夫補充道。

  晚餐即將結束時,約瑟夫把一張折疊起來的紙片擺在桌上,推給米婭。「這是我們家的電話號碼,」他說,「請你考慮一下,我們可以起草一份合同供你參考,希望你給我們打電話。」當晚的餐費他已經提前付過,米婭雖然沒有看見,但她知道這頓飯花了不少錢:他們點了牡蠣和紅酒,一個穿燕尾服的男人給他們端來了韃靼牛肉,熟練地把金色的蛋黃攪拌進紅寶石色的牛肉裡。約瑟夫為米婭攔下一輛出租車。「我們希望你能打電話過來。」他重複道,透過他身後的酒店玻璃窗,米婭看到瑪德琳系著大衣毛領的扣子。約瑟夫關上出租車車門,司機把她送回市中心的狹窄公寓。米婭展開約瑟夫給的那張紙,發現裡面寫著那個曾經讓她吃驚的數字:一萬美元。下面還有兩個字:拜託。

  第二天早晨醒來時,要不是看到紙條依舊躺在梳粧檯上,米婭還以為自己做了個離奇的怪夢。真是瘋了,她想,她的子宮可不是出租公寓。她沒打算生孩子,更想像不到還會生了孩子送給別人。在清晨晦暗冰冷的天光下,前一天晚上的事仿佛只有可能發生在某種幼稚的幻想之中,她晃晃腦袋,把紙條丟進梳粧檯抽屜,穿上上班時的工作服。

  過了幾個星期,米婭得知自己第二年的獎學金被取消了。她來到波琳家,波琳和梅爾打開門,米婭沒有說話,遞給她們一封信,信上說:

  *

  親愛的賴特小姐:過去的一年中,你已享受紐約藝術學院的獎學金待遇,但是,我們遺憾地通知你,由於資金受限,我們無法繼續向你提供1981—1982學年的經濟援助,當然,我們希望你下一學年能夠繼續在我校學習——

  *

  「他們是白癡,」波琳說,把信瓤塞回信封,放在咖啡桌上,「他們削減資金是為了進行其他方面的擴張,那些依靠獎學金的學生就慘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米婭說,「我會再找一份工作,暑假時我可以攢錢。」

  乘電梯下樓時,她把頭靠在轎廂裡的鏡子上,強忍住淚水。其實,她根本無法再多做一份工作,否則會沒有時間上課,而且她現在的經濟狀況已經是入不敷出,假如整個暑假都全職工作的話……她再次盤算起來。除非她能找到一份薪水是現在收入兩倍的工作,不然只能被迫退學。

  「你還好嗎,小姐?」電梯門開了,看到她的樣子,好心的門房問道。門房身後的酒紅色地毯一直通向面朝第五大道的厚重玻璃門。大廳安靜得如同圖書館,然而那兩扇玻璃門之外,她很清楚,是破裂的混凝土人行道和匆忙、喧囂、冷酷無情的城市。

  「我沒事。」她說。現在她已經和門房混了個臉熟,門房名叫馬丁,在皇后區長大,與多數紐約人一樣,支持紐約大都會隊——而不是洋基隊。他告訴米婭自己討厭洋基隊,他家有條臘腸狗,叫作羅西,馬丁知道米婭的名字,知道她是樓上那兩位藝術家女士——他親切地如此稱呼波琳和梅爾——的學生,雖然米婭很少對他講自己的事,但他閱歷豐富的眼睛已然從她脖子上掛的二手相機、她匆忙過來時身上穿的黑白工作服以及她經常從波琳家帶回去的飯盒上看出許多信息。他抑制住想要拍拍她的肩膀的衝動,伸出戴著手套的手,為她推開玻璃門。

  「晚安。」他說。米婭跨入第五大道,任由冷酷無情的城市將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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