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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你會出名的,你知道的,對不對?」有天傍晚,沃倫告訴姐姐,米婭當時在家過聖誕節,沃倫遵守承諾,開著他買的那輛棕色的大眾「兔子」去車站把她接回了家。四天后,他又開車把她送到車站。去車站時,兩人心照不宣地選擇了比較長的那條路線——就為了一起多待幾分鐘。沃倫上高三了,米婭覺得,自己離家的這段時間,弟弟已經長成了大人:雖然個子沒有變高,但氣質發生了明顯的變化,聲音更低沉,身體強壯了不少,過去幾年中顯得與瘦小身材不協調的大手掌和大腳板(像是大型犬幼崽的爪子)也變得順眼了,脖頸上出現了淺淡的胡茬兒。

  聽到沃倫的話,米婭只說了一句:「也許吧。」然後又問:「你呢?你長大後打算幹什麼?」上幼兒園時,每當老師這樣問他,沃倫總會把當天下午他打算幹什麼告訴老師,以此作為回答。從那時起,別人問他「你長大後打算幹什麼」時,他就告訴對方自己當天的計劃,以至於米婭現在都嘲笑他沒有長遠打算,甚至連一兩周之後自己要做什麼都說不上來。

  「湯米·弗洛爾蒂和我星期五要去打獵,」沃倫回答,「開學前最後出去玩一次。」米婭做了個鬼臉,她從來不贊成狩獵,雖然他們的鄰居家裡都擺設著一兩個鹿頭之類的狩獵紀念品。

  「到了之後我會給你打電話。」她親了親他的臉,再次被他的成長所震驚:他似乎比她記憶中更瘦,也更結實了,可能還已經有了女朋友。等我下次回家時,他會變成什麼樣呢?米婭想——下次什麼時候回家?也許在夏天吧,但也可能不回,因為她要找工作,積攢第二年的學費,而且還要和波琳討論創作,研究同學們的作品。雖然打工很辛苦,還得忍受陌生人的騷擾,但她的創作進步神速,水平大有提高,風格變得更大膽也更精細。每個人——包括米婭自己和正在朝她揮手的沃倫——都相信她會走得很遠。沒有什麼會分散她對於創作的注意力,她向自己保證,工作是唯一重要的事情,她不會允許自己心有旁騖。

  因為過於專注工作,三月的那個下午,當那個帶著公文包的男人盯著她看的時候,米婭並沒有馬上注意到。當時是下午三點左右,米婭在休斯敦街登上地鐵,準備到哥大附近的酒吧上班。地鐵一號線的車廂裡十分安靜,只有寥寥幾位乘客。米婭正在考慮波琳給她佈置的作業:記錄事物在時間流轉中的變遷。她突然有種被針刺到的感覺,這才意識到有人盯著她,她已經習慣了被人打量——這裡畢竟是紐約——與所有女人一樣,她也學會了如何忽略這樣的目光和常常隨之而來的怪叫。但這個男人的意圖讓她捉摸不透,他看上去像個正派人:整齊的條紋西裝,黑髮,公文包擱在膝蓋上。他在華爾街上班,米婭猜測。而且,男人的眼神並不猥褻,也沒有戲謔的意味,而是包含著別的東西,混雜著奇怪的認同與饑渴,這令米婭心中不安。三站過後,男人並沒有收回目光,米婭拿起東西,在哥大站提前下了車。

  起初她以為自己甩掉了他,列車開走了,她坐在一張肮髒的長凳上等待下一班地鐵,地鐵站裡的人也不多,她很快便再次看到那個男人:公文包現在拿在了手裡,眼睛掃視著站台。他是在找她,米婭很肯定。趁男人還沒有發現她,米婭轉身朝站台遠端的樓梯間走,沿通道來到C線地鐵的站台,雖然上班會遲到,但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米婭打算坐上一兩站,然後走到百老匯大街,搭乘正確的地鐵,哪怕多付一份車費也要先甩掉他再說。

  C線地鐵進站了,米婭走進中間的車廂,掃了一眼座位,車廂半滿,人足夠多,假如有必要,她可以呼救,而且也不是太擁擠,她可以比較輕鬆地在人群中躲藏。她坐在車廂中部的座位上,到了72街,男人沒有出現。但來到82街的時候,就在米婭準備站起來下車時,遠處的車門突然敞開,那個拿公文包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的儀錶現在有點兒亂,幾綹頭發落在臉上,似乎跑著在地鐵線上找過她。她的目光一下子和他對上了,看來這下子逃不掉了。米婭的室友曾經在深夜回家時被人襲擊過兩次。同學貝卡告訴米婭,她曾在克裡斯托弗街被一個男人拽著馬尾辮拖進小巷裡,雖然她掙扎了一番之後跑掉了,但男人也揪掉了她的一撮頭髮,貝卡還把少了頭髮的那塊頭皮給她看。米婭意識到,無論自己下不下車,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

  她走下地鐵,男人跟在她後面,車門關閉後,兩人四目相對,在站台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視野所及之處沒有地鐵工作人員,也沒有警察,只有一個扶著助行器慢慢朝樓梯口挪動的老太太,站台一頭有個穿著破爛運動鞋的流浪漢在睡覺。假如自己跑起來,米婭想,也許能在被他抓住之前逃到樓梯上。

  「等等,」列車駛出站台時,男人喊道,「我只想和你談談,拜託。」他停住腳步,舉起雙手,現在米婭才注意到,他比她想像的還要年輕,也許只有三十多歲,身材也更單薄,西裝價值不菲,羊毛質料上縫著細細的銀線,鞋子也很高級——帶流蘇的科爾多瓦皮鞋,優雅的皮革鞋底,不像那種經常需要小跑著趕時間的人穿的鞋。

  「拜託,」男人繼續說,「抱歉一直跟著你,還盯著你看,對不起。你一定以為我是……」他搖搖頭,「我不喜歡我妻子搭地鐵,因為擔心她會被別人尾隨,就像我剛才尾隨你那樣。」

  「你想幹什麼?」米婭皺眉道。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嗓音有多幹啞,背在身後的那只手緊緊地握住鑰匙,鑰匙尖朝外。雖然鑰匙尖並不起眼,但劃上去還是很疼的。貝卡這樣告訴她。

  「請讓我解釋,」男人說,「我就站在這裡不動,不會再靠近你一步。我只想和你談談。」他把公文包放在兩人之間,米婭稍有放鬆,假如他撲過來,至少得先繞過公文包。

  他名叫約瑟夫·瑞恩——「你可以叫我喬伊。」他說——米婭猜得沒錯,他確實在華爾街工作,和許多她有所耳聞的大型貿易公司有業務往來。他和妻子住在河濱大道;剛才他打算乘地鐵回家;他們結婚九年了;兩人青梅竹馬;他們沒有孩子。「我們沒法有孩子,」約瑟夫·瑞恩解釋道,「她不能生育。而且——」他頓了頓,懇求般地看著米婭,撓了撓頭發,深吸一口氣,似乎知道自己接下來準備提出的要求十分不可理喻,「我們一直在尋找為我們代孕的人,合適的人。」然後他又說:「我們會給她錢,很多錢。」

  米婭只覺得頭暈,她把鑰匙尖倒轉過來,狠狠地戳了一下掌心——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為這是在做夢。「你想要——」良久,她終於發出了聲音,「為什麼找我?」

  約瑟夫·瑞恩從口袋裡摸索出一張名片,短暫的猶豫之後,米婭向前邁了一步,伸手接過名片,「拜託,你能不能過來和我們談談?明天?午餐時間?當然是我們請客。」

  米婭搖搖頭。「我得工作,」她說,「我不能……」

  「那就吃晚飯,我妻子和我可以向你解釋一切。四季酒店怎麼樣?明晚七點?雖然不能保證別的,但你至少可以好好吃一頓飯。」他像個害羞的小學生那樣低下頭,拿起公文包,「即使你不來,我也非常理解,」他說,「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做什麼,竟然在地鐵站對你提出這樣的建議。」他搖搖腦袋,「可是拜託——請考慮一下。你會幫我們很大的忙,改變我們的人生。」說完他就轉身上了樓梯,把米婭留在站台上,捏著那張名片。

  *

  在她的餘生中,米婭常常會想,假如那天她沒有到那個酒店去,自己的人生會是什麼樣。當時她想得太簡單,以為到那裡去主要是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且至少可以享用一頓豐盛的晚餐,後來她才意識到,這件事徹底改變了一切。

  從第五十二街踏入四季酒店大堂的那個傍晚,米婭穿的是她擁有的唯一一件漂亮衣服:前一年她曾穿它參加了表妹黛比的婚禮。那以後她又長了身體,這件衣服顯得有些短,也有些緊,但即使它還合身,與酒店大堂的環境依然格格不入——巨大的枝形吊燈、厚重的地毯、鬱鬱蔥蔥的綠植,連空氣中都飄散著奢華的味道,如天鵝絨般吸收阻隔了女士高跟鞋敲打地面和西裝革履的男士交談的聲音,他們會像沉默的輪船緩慢莊嚴地從你身邊滑過。約瑟夫·瑞恩沒告訴米婭在哪裡與他們碰面,所以她尷尬地站在角落裡,假裝欣賞牆壁上的油畫,避免引起在餐廳入口處像個殷勤的幽靈一樣逡巡的領班的注意。

  再等五分鐘,她想,假如他們還沒來,我就回家。她忘了戴表,只能在心裡默數,就像和沃倫玩捉迷藏的時候那樣,數到三百下就回家,忘記這件瘋狂的事,假裝它不曾發生過。就在她數到一百九十八的時候,約瑟夫·瑞恩拉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好像一名侍者。

  「畢加索。」他說。

  「什麼?」

  「掛毯。」大堂裡的他看上去很靦腆,與她印象中前一天那個充滿威脅感的傢伙判若兩人,「好吧,也許不算是掛毯,他是在窗簾上畫的。他們請他創作一幅油畫,但他沒時間現畫,就把這個拿給他們,我一直很喜歡它。」

  「我記得你說要帶你妻子來的。」米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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