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小小小小的火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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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前面說的,也不能怪米婭的父母不理解她。他們出生在戰爭年代,他們的父母則是在大蕭條時期長大的,連發了霉的食物都不捨得扔,他們本人則記得破布條可以變為軍用物資,罐頭盒和廢鐵能製作成子彈和炸彈殼。「務實」一詞早已深入他們的骨髓,他們什麼都不浪費,尤其是不浪費時間。 所以,在申請大學方面,他們希望米婭選擇一所傳授實用知識的高校,比如匹茲堡大學或者賓州州立大學,學習商科或者酒店管理。他們以為女兒的攝影愛好只是青春期的心血來潮,早晚會失去興趣。賴特夫婦覺得學藝術就是浪費錢,所以,假如米婭選擇了美術學院,他們不會為女兒支付學費,她得自己想辦法。米婭的父母堅信,自己的做法並非小氣,而是理智——通過經濟威脅,他們希望女兒放棄學藝術的想法。父母告訴米婭,他們並沒有生氣,但學藝術完全是浪費時間,他們對她很失望,所以不打算為她交學費。「我們把你養大,是為了讓你變得更聰明的。」她母親怨懟地說。 米婭傷心地聽著,但父母的反應在她的預料之中,她早就知道他們不會贊成。十八歲以前,他們縱容她沉迷於自己的興趣,而成年之後就不一樣了,父母期望她變成熟,拋棄幼稚的想法,不再任性。米婭覺得,假如父母全力支持她學藝術,這才是怪事。好在紐約美術學院對她提交的申請材料印象十分深刻,願意為她提供獎學金,她還可以做些兼職賺錢。聽了女兒的計劃,父母面面相覷,知道女兒無論如何都不會聽勸,只好沉默地接受了這個消息。 米婭去紐約上大學的前一周,沃倫出現在她的房間門口。 「我一直在想,」他說,看到沃倫一本正經的表情,米婭差點兒笑出聲來,只見他從褲子後袋裡掏出一遝鈔票,「我認為你應該拿著這些,應該足夠支付大部分學費的。」 「你不要車了,小鵪鶉?」米婭問。沃倫一直在攢錢買車,經過認真研究,他決定買一輛大眾「兔子」。她沒料到沃倫會選擇這樣的車,還以為他會買特蘭斯-艾姆或者雷鳥那一類型的——華而不實但是有趣。可當時每加侖的油價已經漲到1.1美元,「兔子」的油耗小,他能負擔得起,而且廣告上也承諾說,這種車跑三十八英里才會消耗一加侖汽油。現在沃倫竟然也沾染了務實精神,知道精打細算了,米婭覺得很有意思。 她攥住他拿著鈔票的手,輕輕推到一邊。「去買你的車吧,小鵪鶉,」她說,「等我回家時,你可以開著它去車站接我。」 米婭乘坐「灰狗」長途汽車前往費城,然後轉車到紐約,只帶了一箱衣服和一台相機。在學校的公告板上,她找到一條格林尼治村的公寓出租信息,房子離學校不遠,而且她可以和另外兩個女孩合租。她在中央火車站附近的一家小餐廳找了個服務生的工作,同時也在蘇荷區的迪克布裡克畫材商店做服務員。她來到西十七街的攝影器材店,用最後一點積蓄買了膠捲和紙張,男店員頭上的猶太小帽令她很是好奇。帶著這些裝備,她開始學習各種課程:初級人物畫、初級光影與顏色、初級藝術鑒定、藝術批評導論,還有——最令她激動的——攝影學導論,授課教師是著名的波琳·霍桑。 事實證明,雖然反對女兒學藝術,但父母無意間引導女兒養成的習慣,讓她非常適應美術學院的學習生活。 米婭每天早晨四點半起床,趕到餐廳上班,給趕地鐵的上班族顧客送咖啡,從廚房裡端出來的熱盤子在她的小臂上燙出弧形的傷疤。她做護士的母親在醫院照顧病人時,喜歡邊幹活邊陪他們聊天解悶,哪怕在兩班倒的時候也不會冷落他們,和病人們談論他們的女兒最近參加的舞蹈表演,兒子如何開車闖禍,分享寵物的趣事——經過多年的耳濡目染,米婭也從母親那裡學來了這種一心多用的本領:記得誰的咖啡加奶,誰的加糖,誰喜歡吃雞蛋配番茄醬,誰不吃面包皮,下次這樣的顧客來餐廳時,會驚喜地發現米婭貼心地幫他們把面包皮切掉了。她學會了如何預估別人的需要:就像她母親知道什麼時候該給病人注射嗎啡或者清空便盆那樣,米婭知道什麼時候該給顧客的咖啡續杯。通過察言觀色,她看得出哪些顧客趕時間,哪些想要多坐一會兒,從而知道什麼時候該走過去幫他們買單。正因如此,上班族們都很喜歡她,總是多給她小費,有時甚至額外給到五美元。趁經理不注意,她也會溜進廚房,吃沒賣掉的食物,而不是把它們丟掉——這是她的早餐。 早班結束後,她走進員工浴室,換下工作服和圍裙,卷好後才塞進背包,這是為了防止它們起皺,因為她沒有熨斗,這樣處理可以幫她省下洗衣熨衣的錢。然後她會穿著牛仔褲和T恤去上課。 從她父親那裡,米婭學會了給汽車換機油,給燈座接線,使用鑿子和鋸子——而且達到精通的水平,與專家無異。她知道如何恰到好處地切割電線和金屬板,如何把銅管彎曲成精確的角度。從母親那裡,她學會了和布打交道——從輕薄的紗布到厚重的帆布——如何充分利用它們的柔軟度、強度和延展度,如何適當地使用剪裁工具,如何避免在布料上留下處理的痕跡。所以,在課堂上,老師要求他們用金屬材料製作椅子時,米婭已經知道如何把椅子做得更加堅固;老師要求學生加工布料時,她知道——只需感受一下布料的材質——怎樣將柔軟的纖維轉變成六英尺高的「樹木」,連老師都佩服她的手工技藝。米婭知道如何控制顏料的濃稠度,讓它既能毫無阻礙地流動,又能像黏土一樣牢固地與畫布黏合。在人物繪畫課上,當模特解開腰帶,脫下浴袍之後,米婭是唯一一個沒有臉紅馬上投入工作的學生,她的素描準確地捕捉到模特修長的四肢和身體的曲線:這得益於她在醫院給母親幫忙的時候,早就見過許多病人的裸體。 下午三點,當天的課程結束之後,她繼續回去工作——每個星期到迪克布裡克上兩次班:賣畫材給和她差不多的藝術生,幫庫房補貨。她會和高年級學生討論藝術,他們會告訴她自己的研究方向,為什麼比起畫筆更喜歡刀子——或者比起油性顏料更喜歡丙烯,比起柯達更喜歡富士膠捲。在庫房裡,她的老闆——他有個女兒與米婭同齡,所以很照顧這個身兼數職賺取房租的女孩——允許米婭拿走那些搬運時不慎折斷的鉛筆和油畫棒、破漏的顏料、磕碰出凹痕的筆刷。米婭把這些不能再出售的東西一股腦兒地拿回家,修好了再用:破碎的畫布可以拿膠帶粘好,筆桿兒上的裂痕用砂紙磨掉,兩截折斷的鉛筆可以綁在一起,通過這些辦法,她得到了不少免費的材料。 每星期有三個晚上,米婭會乘地鐵前往第116街,換上與餐廳不同的工作服,在哥大附近的一家酒吧做侍應生。來酒吧的大學生要麼傲慢得令人反感,要麼猥瑣得讓人討厭,而且越到深夜越放肆,但他們都會給她小費。生意好的時候,一晚下來,她圍裙口袋裡的小費能達到三四十美元。她會撿拾顧客吃剩的漢堡、薯條和小菜當晚餐,把掙到的所有現金塞進牛仔褲口袋。 就這樣,她熬過了大學的第一年,甚至在付清房租之外存下了一點錢。每次往家裡打電話,她和她父母彼此間的措辭都格外客氣,仿佛為了表明互相之間並無惡意,父母會禮貌地問她學業如何,然後(可能是真心也可能是假裝地)對她的回答表現出興趣。沃倫問米婭去了美術學院之後是否覺得後悔——姐弟兩人中,他是個性格被動的樂天派,而米婭是個主動好強、雄心勃勃的規劃師。 「不後悔,絕對值得。」她向他保證,然後給他講了許多班級裡的事,她研究了哪些畫作、最喜歡什麼作品,以及她每天早晨四點半起床、晚上熬夜的真正原因:為了成為攝影師。 談到波琳·霍桑時,從米婭的語氣裡可以聽出,她崇拜波琳的才華和獻身藝術的決心。波琳的第一節攝影課上,學生們坐得筆直,每人面前的桌上都放著一台35毫米相機和兩本筆記本——這是波琳要求的。上課鈴響起,波琳大步走到教室後側,關掉電燈,她並沒有自我介紹,而是打開了幻燈機。攝影師曼·瑞的作品出現在幕布上:一個性感女人,背部變形為一把大提琴,琴上的兩個F形音孔是彩色的。房間裡鴉雀無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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