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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第十三章

  1980年秋天,剛滿十八歲的米婭·賴特從伯特利帕克高中畢業,前往紐約美術學院就讀,此前她從未離開過賓夕法尼亞,離家時她帶走了兩隻行李箱和弟弟的愛,卻沒有得到父母的祝福。

  直到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裡,她才告訴父母自己申請了藝術學院。當然,父母對此早有預感,因為她從小就對那些別人根本不會注意的東西著迷。「整天就知道胡思亂想,」她母親經常這樣說,「坐在嬰兒車裡時候,你會望著外面的草坪出神。在浴缸洗澡時,你會拿兩隻杯子,舀著水倒來倒去,如果我不叫你,你會這樣玩上一個小時。」米婭記得,嬰兒車裡的她是在觀察青草的嫩葉,它們摸上去像天鵝絨,而杯子邊緣的水流會被切斷成水滴。她發現每種東西的形態都能變化,在清晨的陽光下,後院裡的兩塊大石頭有時會變成泛著白光的「銀塊」。她讀過的書裡面,每條河流都有一位河神,每棵樹都有樹精,每個老太太都是法術強大的仙女,每塊鵝卵石中都包裹著一個迷失的靈魂。總之,任何事物都有變形的潛力,她認為這是藝術的真諦。

  似乎只有弟弟沃倫理解她看待事物的古怪方式,而且這種理解自他出生前就開始了。母親懷著弟弟的時候,米婭會拿一根手指敲敲母親的肚皮,對著他說話:「我的寶貝。」沃倫會在裡面踢腿回應。和母親去雜貨店買東西,米婭會指著她的肚子告訴店裡的陌生人:「這裡面是我的寶貝。」沃倫出生,父母抱著他回到家,米婭立即宣佈弟弟歸她所有。

  「我的小鵪鶉。」她這樣叫他,不僅因為「沃倫」這個名字拗口,還因為這樣叫很適合他,因為他剛出生的時候就像一隻警覺的小鳥,喜歡歪著腦袋,兩隻眼睛又亮又專注,在房間裡搜尋她。他哭的時候,她知道用什麼玩具能夠安撫他。他不肯午睡,她就躺在他旁邊,把毯子團成鳥窩的樣子,給他唱歌,拍著他的小臉,直到他睡著。他從單杠上摔下來,會首先哭著找米婭,米婭拿出碘酒和繃帶給他包紮。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他媽媽。」他們的母親曾經說,半是抱怨,半是嘆服。

  他倆還有彼此間的秘密語言:出於連他們自己也已經忘記的原因,姐弟倆把黃油叫作「奶酪」,把棲息在樹梢的鷯哥叫成「冰鳥」。「別告訴法國來的人。」向沃倫透露某個秘密之前,米婭會如此含蓄地提醒他。沃倫的回答則總是這樣的暗語:「連野生長頸鹿都收買不了我。」

  後來,十一歲的時候——即將滿十二歲——米婭愛上了攝影。

  沃倫那時剛剛十歲,不僅喜歡上了運動,而且已經變得十分擅長。他夏天時打棒球,秋天玩橄欖球,冬天打冰球,籃球則是從事三種項目之間的調劑。雖然他和米婭依然很親密,但他經常需要拿出許多時間來搞訓練,所以米婭自然會尋找適合自己的興趣。

  在鎮上的舊貨店,她在角落裡發現了一台老式的柯達布朗尼相機,閃光燈和頸帶已經不見了,但店主保證相機還能用。當米婭掀開銀色的鏡頭蓋,看到整座店堂都收進了取景框的時候,立刻想將它據為己有。她拿出小貓儲蓄罐裡存著的零花錢買下了它,然後帶著相機四處轉悠。但她只聽從直覺來拍照,從來不按照說明書上的建議使用它,還給柯達公司出版的書《怎樣拍攝好照片》寫信提意見。她用母親的舊絲巾做了一條頸帶,將相機掛在脖子上,開始到處拍攝奇怪(至少她父母是這麼覺得的)的照片:倒塌的破房子、生銹的汽車、丟在路邊的垃圾。「你拍的東西真有意思。」有次為她洗照片時,沖印店的店員告訴她,那一次她在連續三天的時間裡拍了三張照片,拍攝對象是一隻躺在人行道旁的死鳥屍體,店員時常懷疑這個賴特家的女兒腦子可能有點兒毛病。

  但對於米婭而言,攝影只是她表達自我的方式之一。她很快又對改造照片產生了興趣,比如把墨水和洗衣液之類的東西塗抹在上面觀察效果,還會用相機給改造過的照片再次拍照。布朗尼相機都具有虛化拍攝的功能,也有避免多重曝光的快門鎖——說明書認為,這個功能給使用者提供了便利,你只需要看著取景器,按下快門,就能得到一張照片。可米婭偏偏喜歡玩花樣,她喜歡從不同的高度和角度取景,還會用半透明的蠟紙遮住鏡頭,她嘗試過在大霧和暴雨中拍攝,也會跑到煙霧彌漫的保齡球場休息室裡尋找素材。

  「浪費錢。」當米婭帶著一遝又一遝的或模糊或清晰的照片回到家時,她的母親如此評價女兒的愛好。

  隨著經驗的積累,她開始精通拼湊照片之道:該怎麼拼,不該怎麼拼,何種程度的誇張與扭曲才算是恰到好處。雖然當時她尚未意識到,但所有這一切練習都是在為她將來成為獨一無二的攝影師作準備。一筒膠捲只能拍十二張照片,她學會了謹慎構圖,相機沒有光圈控制和自動對焦,她學會了以創造性的方式操縱鏡頭和攝影對象。

  賴特家的鄰居威爾金森先生住在附近的小山上,他發現米婭有時會一連幾周帶著相機在附近遊蕩,不時地拍拍這個,照照那個。米婭和沃倫只知道威爾金森先生是個玩具採購商,他的工作是參加各種玩具展銷會,研究參展的商品,給總部打報告,指出哪些玩具有商機。每隔幾個月,威爾金森太太會召集鄰居家的孩子們,把他積攢的玩具樣品分發給他們。這些玩具都是精品:製作聖誕裝飾的模具套組、土星花紋的彈力球、戴頭巾的金髮娃娃、一盒裝在小拇指大小的玻璃瓶裡用於調配的香水。「這是為了清理我家的地下室。」威爾金森太太笑著說。她會保證每一個孩子都分到點什麼,哪怕是只悠悠球。威爾金森家的兒子那時已經長大成人,住在馬裡蘭州的什麼地方,不再需要玩具了。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這是米婭對威爾金森先生的唯一印象:介於馬可·波羅和聖誕老人之間,喜歡用寶藏填滿他的家。但是在她剛過完十三歲生日不久,一天下午,威爾金森先生站在他家的前廊裡,一臉嚴肅地叫她過去。

  「我發現你在這一帶晃蕩了快一年了,」他說,「我很想知道你究竟都在幹些什麼。」

  米婭嚇了一跳,第二天早晨,她把一摞照片帶到威爾金森先生家去。除了沃倫,她從沒把自己拍的東西給別人看過,沃倫自然會誇張地表示讚美,可威爾金森先生是個成年人,她幾乎不認識他,他也沒有理由無緣無故地讚賞她的作品。

  米婭按響威爾金森家的門鈴,威爾金森太太領她走進書房,威爾金森先生坐在一張大桌子後面,用一部奶油色的打字機打字。看到米婭進來,他把擱打字機的架子一轉一拉,折疊起來推進書桌裡面的小櫃子,打字機仿佛瞬間被書桌吞進了肚子裡。

  「好了,」他把掛在脖子上的半月形眼鏡架到鼻樑上,米婭緊張得膝蓋打戰,「我們來瞧瞧。」

  原來,威爾金森先生本人就是個攝影師——但他更偏向於風景攝影。「我不喜歡風景照裡出現人物,」他告訴她,「比起拍人,我更願意拍樹。」每次出差他都會帶著相機,抽出旅途中的半天時間進行探索,他從一隻文件夾裡掏出一遝照片:黎明時的紅杉林、河流蜿蜒穿過露珠晶瑩的草地、三角形的湖泊一隅探入遠方的深林……米婭意識到,威爾金森家走廊裡掛的那些照片全部都是他的作品。

  「很敏銳,」威爾金森先生說,「你有出色的眼光和出色的直覺。看到這張了嗎?」他點了點最上面的那張照片——沃倫坐在一棵梧桐樹的矮枝上,背對鏡頭,在天空的大背景上留下逆光的剪影,「這張很不錯,你是怎麼學會構圖的?」

  「我不知道,」米婭承認,「我只是覺得這樣做才是對的。」

  威爾金森先生眯起眼睛審視另一張。「很好,保持下去,相信你自己的眼睛。」他又翻出一張照片,「看到這個了嗎?你想抓拍那只松鼠,對不對?」米婭點點頭,當時松鼠沿著籬笆頂部向前跑,彎曲起伏的體態和靈動的尾巴讓她看得著了迷,毫不猶豫地按下快門,但拍出來的效果很模糊,對焦在籬笆上,而不是松鼠,松鼠反而變成了模糊的一團。米婭想知道威爾金森先生是怎麼猜出她的意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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