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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第九章

  理查德森太太一整個星期都看伊奇不順眼,老實說,她以前就看不慣小女兒,不知怎麼,這孩子總會莫名其妙地讓她惱火。至於看不慣她的原因,並不像是伊奇(以及萊克西)推測的那樣,是因為她是母親意外懷上、被迫生下來的孩子,恰恰相反,她的出生是理查德森太太當年衷心期待的事件。

  理查德森太太一直想要個大家庭,作為獨生女,她一直嫉妒自己的那些有兄弟姐妹的朋友,比如莫林·奧肖尼西,她就不用像埃琳娜那樣,每天回家後獨自面對空蕩蕩的房子,可以和兄弟姐妹聊天解悶。「其實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好,」莫林十分肯定地告訴她,「尤其是當你有兄弟的時候。」那時莫林十五歲,是家中老大,她兩歲的妹妹凱蒂是老么,兩人中間隔著六個兄弟,然而理查德森太太堅信,擁有六個兄弟也比獨自長大要好。「我想多生幾個孩子,」結婚時,她對理查德森先生說,「至少三四個,孩子們的年齡差距也不要太大。」她補充道,因為她當年就讀的學校裡,每個年級都有一個奧肖尼西家的孩子,大家都認識他們。奧肖尼西家是西克爾高地的第一大戶,頗有雄踞一方的氏族氣象,而且他們家的人相貌都很不錯,皮膚曬成健康的棕色,有點兒像肯尼迪家族。只有兩個兄弟的理查德森先生表示同意。

  於是,1980年,他們首先生下萊克西,第二年生了崔普,第三年是穆迪。穆迪出生後,理查德森太太還暗地裡為自己的生育能力自豪了一陣子。她會推著躺在童車裡的穆迪出門散步,身後跟著剛剛學會走路的萊克西和崔普,兩個孩子的小手緊抓著母親的裙擺,仿佛跟在母象身後的小象。街上的人會驚訝地打量她:這個苗條的年輕女人竟然已經生了三個孩子,簡直不可思議。「再生一個就夠了。」她對丈夫說。他們都希望早點把老四生出來,因為這樣理查德森太太就可以儘快回去上班,不過她其實也有些想要留在家裡做主婦,只為了能夠陪伴孩子。可她自己的母親總是對那些不上班的女人嗤之以鼻:「無所事事是浪費她們的潛力。你有個好腦子,埃琳娜,你不會滿足於坐在家裡打毛衣的生活的,對不對?」她母親的言外之意是,一個現代女性,有能力——不對,是必須——同時照料好工作和家庭(乃至人生的方方面面)。為此,每個孩子出生之後,理查德森太太都會儘快回去上班,繼續撰寫她那些令人愉快的報道,回家後也要照顧孩子,同時等待著下一個嬰兒的誕生。

  然而伊奇的誕生過程並沒有前三個孩子那麼順利。理查德森太太的孕吐很嚴重,懷孕的最初三個月,她每天早晨都吐得昏天黑地,無法照顧其他孩子。當時萊克西已經快三歲了,崔普兩歲,穆迪只有一歲,他們只好雇保姆幫忙。雖然當時覺得雇人很奢侈,但後來理查德森一家對雇傭保姆形成了很大的依賴,孩子們長到十多歲的時候,他們已經不知換了多少保姆——米婭是最新的一任。「反應嚴重說明妊娠情況良好。」醫生向理查德森太太保證。然而請來保姆幾周後,她就開始流血,只能臥床休息。儘管小心翼翼地做了預防措施,伊奇還是出乎意料地提早來到了這個世界——比預產期提前了十一周——理查德森太太剛進醫院一小時就生下了她。

  對理查德森太太而言,伊奇出生後的那幾個月簡直是不堪回首的夢魘。她記得伊奇躺在玻璃保溫箱裡,三文魚色的皮膚下分佈著紫色的血管,她必須儘量貼近保溫箱——鼻尖幾乎按在了玻璃上——才能確認孩子的呼吸並沒有消失。每天往返於家和醫院之間,她犧牲了休息和午餐時間,一有機會就把三個大孩子交給保姆看管,自己匆忙趕往醫院。後來護士同意她抱伊奇:先是用雙手托著,然後把她攏在胸口。最後,等伊奇長得更壯一些了,她才能放心地像對待其他健康嬰兒那樣,伸出胳膊摟著伊奇。

  儘管是個孱弱的早產兒,伊奇卻很早就表現出頑強執拗的性格,連醫生們都注意到了這一點。她頻頻在繈褓中掙扎扭動,似乎想要拔掉身上的輸液管。護士給她換尿布時,她會拼命踢蹬著只有成人拇指大小的小腳,發出撕心裂肺的哀號,保溫箱裡的其他嬰兒被她驚醒後,也會一個接一個地哀號起來。「她的肺沒有問題。」醫生告訴理查德森夫婦,但他也警告他們,孩子可能出現其他症狀:黃疸、貧血、視力或聽力的缺失、智力缺陷、心臟缺陷、癲癇或者腦癱。到伊奇終於回家的時候(預產期兩周後),理查德森太太仍然非常擔心小女兒可能患上醫生列出的這些病症,以至於接下來的十年,她都在謹慎細心地觀察女兒:伊奇是沒有注意到那個東西,還是因為視力有問題,根本看不見它?她不聽我的話,是因為固執,還是因為耳聾,根本聽不見?她的臉色是不是有點兒蒼白?假如伊奇手中的玩具不小心掉到了地上,理查德森太太擱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會不由自主地握緊,擔心起女兒的手指或者指揮手指動作的腦區出了毛病。

  在醫院中照顧早產的伊奇的那段經歷,在理查德森太太內心深處留下了難以覺察的烙印,她的身體牢牢記住了當時的感覺:焦慮、急躁、恐懼。因此她養成了仔細——仿佛透過顯微鏡——觀察伊奇的習慣,試圖找到弱點和疾病的跡象,擔心女兒有閱讀障礙和智力問題。看到伊奇寫字潦草,她會懷疑女兒學習能力欠缺、注意力有問題甚至患有更可怕的疾病。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擔心已經徹底脫離事實依據,完全化為一種憑空而來卻習以為常的情緒。伊奇的出世讓她見識到原本安穩無虞的人生可以脫軌到何種程度,也讓她學會了毫無理由地擔心。每當看著伊奇,理查德森太太都會心率飆升,仿佛看到周圍的一切像突然散開的線圈那樣脫離了她的控制,甚至連自己的四肢都開始不聽使喚起來。

  「伊奇,坐直了」或者「伊奇,冷靜」,她會在餐桌上這樣說,同時心中暗自嘀咕「脊柱側彎、腦癱」。在強烈的擔心之中,憤恨的種子已然生根發芽。「憤怒是恐懼派來的保鏢」,醫院裡曾經貼著這麼一張宣傳畫,但理查德森太太從來沒注意它,她總是忙於胡思亂想,覺得上天不該給她這樣一個女兒。每當伊奇表現不好,她有時候會說:「瞧瞧你惹的這些麻煩——」然後猛然閉嘴,怕自己說出更難聽的話來,可熟悉的焦慮依舊會出來折磨她,伊奇自己則只覺得母親總愛對她說:「不,不行,伊奇,你為什麼就不能聽我的話?伊奇,表現好點,看在上帝的份上,不,你瘋了嗎?」時刻不停地給她的行為定界限。

  若是換了別的孩子,家長如此嚴格的管教可能會讓她變得過於謹慎小心,甚至神經衰弱,成為偏執狂。不過,天生愛惹是非的伊奇卻一切正常,視覺與聽覺毫無問題,也沒有癲癇發作或者腦癱的跡象,心智也極為敏感,越是被母親關注,她就越覺得憤怒。一家人去游泳池的時候,母親允許萊克西、崔普和穆迪在淺水區玩水,而伊奇——她那時四歲——只能坐在毛巾上,頭頂撐著遮陽傘,渾身塗滿防曬霜。這樣連續去了一周泳池後,她終於忍無可忍,腦袋朝下跳進深水區,最後被救生員撈了上來。

  第二年冬天,他們去玩雪橇,萊克西、崔普和穆迪坐著雪橇,尖叫著沖下山,抵達山腳下時,崔普甚至像個衝浪運動員那樣直接站在了雪橇上,理查德森太太站在山頂為他們鼓掌叫好。輪到伊奇下山時,才滑到半路,她就倒栽在了雪堆裡,理查德森太太為此堅決不許她再滑第二次。那天晚上,大家都睡著之後,伊奇拖著穆迪的雪橇,跑到街對面的鴨池塘,在結了冰的水面上滑了個痛快,最後還是一位鄰居發現了她,喊來了她的父母。

  伊奇十歲時,母親發現她挑食,擔心女兒會貧血,伊奇索性宣佈自己是素食主義者。母親不許她到朋友家過夜,罰她待在家裡,「假如你在自己家都表現得不好,伊奇,我不相信你在別人家能表現好」——伊奇就在晚上偷偷溜出去,帶著松果、野山楂、七葉樹的果實偷偷溜回家,把它們擱在廚房的島櫃上。「我不知道這些東西是哪裡來的。」第二天早晨,她會這樣告訴母親。孩子們(包括伊奇本人)都覺得理查德森太太對小女兒特別失望——不知怎麼,他們的母親似乎憎恨伊奇。當然,伊奇越是不聽話,她母親就越可以用憤怒來掩飾自己的焦慮,仿佛躲進殼裡的蝸牛。「我的天,伊奇,」理查德森太太經常這樣說,「你到底怎麼回事?」

  理查德森先生卻對伊奇更加寬容,畢竟,當年提心吊膽地終日抱著小女兒的是理查德森太太,醫生們提出那些可怕警告的主要對象也是她。那時理查德森先生剛從法學院畢業,忙於開展訴訟事業,每天加班加點地努力工作,盼望有朝一日成為律所合夥人。他只是覺得伊奇看起來有點兒倔強,他非常欣賞這種頑強的個性,也喜歡女兒的聰敏。伊奇讓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當他還是個小孩的時候,母親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幹勁和充沛的好奇心就令他著迷,她總是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始終胸有成竹,而且具有強烈的是非觀念,直到年齡漸長才收斂了年輕時的銳氣。「沒關係的,埃琳娜,」他會這樣勸解理查德森太太,「伊奇很好,不要限制她。」理查德森太太卻無法放任伊奇,結果就是,女兒越想放縱,母親就越試圖限制她,一段時間之後,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就成了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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