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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這個段落包含了格諾所有的思想:他的做法是不斷將他自己置於藝術(如同技術)與遊戲的兩個當代層面上,而背景是他激進的認識論悲觀主義。就他而言,這個典範同樣適用于科學與文學:因此他可以從容自在地從一個領域轉移到另一個領域,而且將兩者包含在同一段論述中。

  不過我們不該忘記,前面所引述的那篇發表於1938年的文章《藝術是什麼?》,一開始便譴責任何「科學」對文學的壞影響;我們也不該忘記格諾在「幻想科學學會」中佔有榮譽地位(「先驗總督」),這是雅裡的徒弟所組成的團體,他們遵循師傅的精神,嘲弄科學語言,並加以諷刺。(幻想科學被定義為「幻想解法的科學」。)簡言之,關於格諾,我們可以用他在談到《布瓦與佩居謝》時對福樓拜的看法來定義他自己:「只有當科學是懷疑論的、克制、井然有序、謹慎、有人性,福樓拜才會贊成科學。他憎恨教條主義者、形而上主義者、哲學家。」

  格諾為《布瓦與佩居謝》寫了一篇序言性的論文(1947年),這是他多年研究這本百科全書式小說的成果,在這篇文章中,格諾表達他對兩位可悲的自學者的同情,他們是追求絕對知識的學者,格諾也強調福樓拜對這本書及書中主角態度的轉變。格諾已經沒有了年輕時的專斷語氣,取而代之的是謹慎與實用主義的語調,這是他成熟期的特徵,格諾認同晚期的福樓拜,而且似乎在這本書中認出他自己穿越「偽知識」與「沒有結論」的奧德賽般流浪歷程,他在追求的是循環的智慧,指引他的是懷疑論的方法論羅盤。(此處,格諾發表一項概念,也就是《奧德賽》與《伊利亞特》是文學中二選一的選項:「每一部偉大的文學作品若不是《奧德賽》,便是《伊利亞特》。」)

  荷馬是「所有文學與所有懷疑主義之父」,而福樓拜瞭解懷疑主義與科學是一致的,在這兩者之間,格諾將寶座首先賦予佩特羅尼烏斯,他將其視為同代人與兄弟,接著他將寶座授予拉伯雷,「儘管他的作品表面上看起來混亂,他卻知道自己要去哪裡,而且將他的巨人引向最後的神瓶,卻沒有被它所壓服」,最後他則是將寶座授予布瓦洛。這位法國古典主義之父出現在這份名單中,而且格諾認為他的《詩藝》是「法國文學的大師之作之一」,這一切都不令人感到驚訝,因為我們應該想到,一方面,古典文學的理想便是意識到應該遵循的規則;另一方面,則是布瓦洛在主題及語言上的現代性。布瓦洛的《讀經台》「終結了史詩,完成了《堂吉訶德》,引進了法文小說,而且是《老實人》與《布瓦與佩居謝》的先驅。」①

  ﹛①《名作家》,第二冊。在伽利馬出版社編輯《七星百科全書》之前,格諾為出版商Mazenod編輯了三大冊對開本《名作家》,也編纂了一份「名作家歷史書目評論」作為附錄。每位作家的章節都委託專家或著名作家執筆。格諾自己選擇寫作關於哪些作家是意味深長的,他選擇了佩特羅尼烏斯、布瓦洛、斯泰圖。他也為最後一節寫了引言:「二十世紀大師」,他在當中討論了亨利·詹姆斯、紀德、普魯斯特、喬伊斯、卡夫卡、斯泰圖。格諾從未將他在這部作品中的文章收錄在他的散文全集中;我在意大利文譯本中插入了關於佩特羅尼烏斯的文章及「二十世紀大師」。另外一項格諾在編輯上的典型創舉是他做了一份《理想書房》的調查(巴黎:伽利馬出版社,1956年),他加以組織並編輯成書,最有名的法國作家及編輯都受邀提供一份理想書房的書單。——原注﹜

  在格諾的詩文聖壇上,在現代作家當中,我們可以看到普魯斯特與喬依斯。普魯斯特讓格諾最感興趣的是《追憶逝水年華》的「建築」,這從他發起支持「建構作品」運動時便是如此(請參考《意志》,1938年,第12期)。喬依斯則被視為「古典作家」,在他的作品中,「一切都被決定了,包括全面結構及各個插曲,沒有什麼顯示出強制的味道」。

  儘管格諾總是隨時準備承認他受惠於古典作品,他卻也不吝惜對沒有名氣及受到忽略的作家感興趣。他年輕時著手進行的第一篇學院作品,是一篇關於(「文學狂人」、「異端」作家的研究文章,這些人被官方文化視為瘋子:他們發明了不屬於任何學派的哲學系統、發明了缺乏邏輯的世界模式,以及在任何風格分類之外的詩意世界。格諾選擇這類的文章,想要組成一部《不精確科學百科全書》;不過沒有任何出版商願意考慮這項計劃,作者最後便將這些材料使用在他的小說《黏土的小孩》($Les Enfants du limon$)中。

  關於這項研究的目標(及令人失望之處),我們應該看看格諾所寫的一篇作品,他在這篇文章中介紹他在這個領域裡的唯一「發現」,而他所發現的這名作家後來也受到他的支持:那就是科幻小說的先驅德·豐特奈。不過他始終保有對「異端」的熱衷,不管是六世紀的文法學家圖魯茲的維吉爾,還是十八世紀的未來主義史詩作家格蘭維爾,抑或是沙內爾,這位作家並不知道自己是路易·卡羅爾的法國先驅。

  而空想社會主義者夏爾·傅立葉當然也來自同一個家族,格諾好幾次對他表示興趣。這些評論文章中有一篇分析的是他的「系列」中奇怪的計算,那是傅立葉的和諧社會計劃的基礎。格諾的目的是想要證明,當恩格斯將傅立葉的「數學史詩」與黑格爾的「辯證史詩」置於同一水平時,他在想的是空想社會主義者傅立葉,而不是他的同代人約瑟夫·傅立葉這位著名的數學家。他累積了許多證據來支撐他的論點,結果他的結論是,或許他的論點根本站不住腳,而恩格斯所談的實際上是約瑟夫。這是典型的格諾作風:與其說他感興趣的是自己論點的勝利,不如說是在最矛盾的論點中找出邏輯與連貫性。接著我們會發現自己自然而然地認為,恩格斯(他寫了另一篇關於恩格斯的論文)也被格諾視為與傅立葉同類型的天才:是百科全書式的修補者或塗鴉者,魯莽的宇宙系統發明者,這些體系是他用他可以利用的文化材料建構而成的。那麼關於黑格爾呢?是什麼讓格諾受黑格爾吸引,以至於他準備花好幾年的時間去聽科耶夫講課,甚至編輯他的授課內容?重要的是,在同樣的那幾年當中,格諾也在高等學院聽皮埃什講授諾斯替教與摩尼教。(還有,在巴塔耶與格諾交好的時期,難道沒有將黑格爾主義視為諾斯替教派二元宇宙起源論的新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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