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為什麼讀經典 | 上頁 下頁 |
| 六五 |
|
|
|
加達對他所處的社會極盡嘲諷之能事,對墨索里尼深惡痛絕(這本書用諷刺的語氣,提到墨索里尼剛毅的下巴,由此可證),在政治方面,加達與任何形式的激進主義是完全不同的,他是一個奉公守法、想法穩健的人,懷念不久前穩當的行政制度,也是一位優秀的愛國者,先前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因為是位審慎的軍官而飽受折磨,一些由即興的解決方案、辦事不力或野心過大所造成的損失,讓他不斷感到憤慨。《梅魯拉納大街上的慘案》的情節應該是發生在1927年,也就是墨索里尼獨裁的開端,在書中,加達並不只是喜歡對法西斯主義加以簡單的諷刺描寫:他非常詳盡地分析,若是不尊重孟德斯鳩的三權分立,對日常的司法審判會產生何種後果(和《論法的精神》作者的關聯顯而易見)。 加達不斷需要具體與詳細的事物,他對於現實的胃口是如此巨大,以至於在他的作品中產生了某種充血、高血壓,甚至是堵塞。他的角色的聲音、感覺與他們潛意識的夢想,混合了作者不斷的出現,包括他忍無可忍的爆發、他的諷刺與文化影涉的緊密網絡。如同腹語術的表演,在同一段論述裡,所有的這些聲音都彼此覆蓋,有時在同一個句子中,會出現語調上的改變、變調與假聲。通過小說呈現出來的豐富材料,以及作者讓它超載的過度緊湊性,小說的結構從內在改變。這個過程中的存在與智性創傷都變得不明顯,而喜劇、幽默、古怪的變形都形成了這位作者自然的表達方式,他總是活得很不快樂,為神經官能症、困難的人際關係以及對於死亡的恐懼所折磨。 他開始寫作時並沒有在形式上創新的計劃,並不打算革新小說的結構:他的夢想是遵循所有的規則,以建構堅固的小說,不過他從不設法將它們完成。好幾年當中,他會讓這些作品處於未完成的狀態,而就在他放棄將它們完成的希望後,他便決定予以出版。我們會覺得,若是再增加幾頁,便可以讓《與憂傷相識》或是《梅魯拉納大街上的慘案》的情節圓滿完成。至於其他的小說,他會將它們切成短篇故事,即使是將不同的斷章殘篇拼湊起來,也無法再恢復它們的原狀了。 《梅魯拉納大街上的慘案》講述的是警方對兩樁案件的調查,一樁是小案件,另一樁則令人毛骨悚然。它們都發生在羅馬市中心的同一棟建築裡:一名尋求慰藉的寡婦被搶走了珠寶,另一名因為不孕而鬱鬱寡歡的已婚婦人則是被刺死。在這本小說中,對於失敗母性的執迷是很重要的:莉莉安娜·巴度齊太太的周遭圍繞著她的養女,直到她為了某種原因離開她們為止。莉莉安娜這個人物即使變成受害者,也仍是主導人物,而她在周圍所散發的女人國氣氛,開啟了關於女性氣質的朦朧觀點。面對這股神的自然力量,加達表達了他的困惑。在這些篇幅中,對於女性生理的思索結合了地理及遺傳的隱喻,以及羅馬起源的神話,羅馬通過對薩賓婦女的強暴保證了它的延續性。將女性簡約至繁衍功能的傳統反女性主義,在此處以非常赤裸的方式被表達出來:這是在模仿福樓拜的《成見字典》?或是因為作者也同意這些觀點?若是要更精確界定這個問題的話,我們便必須考慮到兩方面情形,一方面是歷史的,另一方面則是與作者的心理相關。在墨索里尼掌權時,官方宣傳不斷灌輸一種觀念,也就是意大利人的主要責任,便是為祖國生小孩;只有那些子女眾多的父母才值得尊敬。加達這位單身漢一面對女性,便害羞得動彈不得,這種對於繁衍的頌揚讓他飽受折磨,而且覺得被排除在外,讓他在吸引與憎惡之間徘徊。 這種吸引與憎惡使得作者在描繪喉嚨被恐怖地割開的女性屍體時,像是一幅聖徒殉難的巴洛克繪畫,這是書中高明的段落之一。警察局長英格拉法洛對案件的調查特別感興趣,這是基於兩個原因:首先,因為他認識(而且想要)那個女人;其次,因為他是一個從小接受哲學洗禮的南方人,對於科學懷抱熱情,也對一切與人性相關的事物相當敏感。就是他將原因的多樣性上升為理論,這些多重原因共同作用才會出現某種結果,而在這些原因當中(他的閱讀顯然也包括弗洛伊德在內),他也總是將性包含在內,不管是以何種形式出現。 如果說英格拉法洛警官是作者的哲學發言人的話,那麼加達在心理與詩意的層面上,也與另一個角色認同:一名房客,退休公務員安傑洛尼,由於在回答問話時表現笨拙,立刻變成嫌疑犯,儘管他是全世界最無害的人了。安傑洛尼是名內向、憂鬱的單身漢,在古羅馬的街道上踽踽獨行,只容易受到美食的誘惑,或許也容易受到另一項惡習的誘惑:他喜歡在熟食店訂購熏火腿與乳酪,然後由穿短褲的男孩送到他的門前。警方在尋找其中一名男孩,他或許是強盜的共犯,或許也參與了謀殺。像安傑洛尼這麼盡力維護自己名聲與隱私的人,顯然很害怕被指控具有同性戀傾向,所以接受問話時結結巴巴的,話中出現許多遺漏與矛盾,使得他最後被逮捕。 警方較認真懷疑的是被害婦女的侄子,他必須解釋自己為什麼擁有一個寶石金墜子,其中的碧玉取代了蛋白石,儘管這看起來很像是障眼法。另一方面,對於竊案的調查似乎搜集到更有希望的線索,調查的地點從首都移到了阿爾班山丘上的村莊(因此,這裡變成了憲兵的地盤,而不是市警的),他們在尋找一名小白臉電工,迪歐梅德·朗齊亞尼,他從前總會去拜訪擁有眾多珠寶的纏人寡婦。在村莊裡,我們找到許多女孩的蹤跡,莉莉安娜在她們身上慷慨付出母愛。憲兵也在那裡發現寡婦遭竊的珠寶被藏在床下的便盆裡,此外他們還找到另外那名被害婦女的首飾。對於這些珠寶的描繪(如同先前對於那鑲有蛋白石或碧玉的墜子的描繪),不只是一位風格大師的高超表現,它們也為被描繪出來的現實添加另一個層次:除了語言學、語音學、心理學、生理學、歷史、神話與美食的層次,我們還有這個礦物的地下世界層次,關於被藏起來的寶藏,這個層次將地質學歷史與無生命物質的力量捲入齷齪的罪行中。加達將角色的心理與精神病理的死結,緊綁在對於珠寶的擁有上:包括窮人的強烈羡慕,以及加達界定為「受挫女人的典型精神病」,那讓不幸的莉莉安娜給她的「小孩」大量珠寶。 小說第一個版本中的第四章原本可以幫助我們澄清謎底的(小說的第一個版本以連載的方式於1964年在佛羅倫斯的月刊Letteratura中發表),可是當作者將這部小說以書籍的形式出版時(1957年由加贊提出版社出版),他將這一章給刪去了,因為他不想太早表明他的真實目的。在這一章中,警長質詢莉莉安娜的丈夫關於他與薇吉妮雅的關係,薇吉妮雅是他們很有野心的養女之一,她的個性特徵包括同性戀傾向(環繞在莉莉安娜與她的女性環境的同性戀氣氛被加以強調)、缺乏道德、貪財,而且具有社會野心(她變成養父的情人,只是為了向他敲詐),還有強烈的仇恨(她會一面用菜刀切烤肉,一面口出惡言威脅)。 那麼,兇手便是薇吉妮雅嗎?如果我們讀了最近被發現、並且被刊載的一份未曾發表的文件的話(《富人公寓》,都靈:埃伊納烏迪出版社,1983年),那麼所有的疑問都會一掃而空。這是一份電影腳本,寫作時間大約與加達寫作這本小說的初稿同時:或是不久之前,或是不久之後。在其中,整個情節都得到充分發展與澄清。(我們也得知,犯下搶案的並不是迪歐梅德·朗齊亞尼,而是艾內亞·雷塔莉,她為了拒捕,便向憲兵開火,結果被擊斃。)這份腳本(與1959年哲密改編自小說的電影沒有關係,而且加達也沒有參加)從來沒有被製作人或導演所採用,這並不奇怪:加達為電影寫腳本的想法很天真,他總是不斷地倒敘,以顯露角色的想法與背景細節。對我們來說,閱讀這份腳本是很有趣的經驗,因為我們可以把它當成小說的草稿,不過它並沒有成功地在行動或心理上產生真正的張力。 簡而言之,問題並不在於「誰幹的」,因為在小說的一開始作者便告訴我們,導致罪行的是圍繞在受害者四周的「力場」;是以受害者為中心的「命運旋渦」,她的境遇與其他人境遇的關係,編織出由事件構成的網絡:「由力量與可能性所構成的系統圍繞著每個人,它通常被稱為命運。」 1984年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