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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加達:《梅魯拉納大街上的慘案》

  卡洛·艾米洛·加達在1946年開始寫作《梅魯拉納大街上的慘案》時,心裡所想的是一部偵探小說,不過也是一部哲學小說。偵探情節的靈感來自於當時發生在羅馬的一樁罪行。而哲學小說則是根據小說一開始便陳述的一項概念:如果我們為每一個結果只尋找一個原因,那麼什麼都不能獲得解釋,因為每一項結果都由許多不同的原因所決定,而每一個原因的背後又有許多原因。因此,每一樁事件(例如罪行),就像是百川納入的旋渦,每一股水流都由不同的水源所驅動,在追尋真理的過程中,每一項都不能被忽視。

  世界是「包含眾多系統的系統」,這樣的視野在加達的一本哲學筆記本中得到闡釋,而這本筆記是人們於他死後在他的文件中找到的(《米蘭沉思錄》)。作者從他最喜歡的哲學家出發,包括斯賓諾莎、萊布尼茲、康德,建構出他自己的「方法論」。系統中的每一項元素,本身也是一個系統;每一個單一的系統都連結到它所屬的譜系的系統;而一項元素的改變則意味整個系統的改變。

  不過更為重要的是,這項認知哲學如何被反映在加達的風格中:這首先反映在語言當中,他的語言融合了通俗與博學表達方式,內心獨白與反復推敲的散文,以及不同的方言與文學引文;其次是他的敘事組合,其中,微小的細節呈現巨大的比例,最後佔據了整個畫面,從而掩蓋全部的圖案,或是讓圖案變得模糊不清。這便是這本小說中所發生的情況,偵探故事逐漸被遺忘:或許我們就要發現兇手是誰,以及他犯案的動機,可是作者對於母雞以及它在地上的排泄物之描述,卻變得比案情的揭曉還要重要。

  加達想要傳達的是生命的沸鍋、現實的無盡分層、知識解不開的結。這個普遍複雜性的形象被反映在最輕微的事件或物品上,當它達到最極致的迸發時,我們不必去思索,這本小說是註定要完不成的,或是它可以無限繼續下去,在每一段插曲中開啟新的旋渦。加達真正想傳達的是這些紙頁中擁塞的過剩,透過這些紙頁,一個別無二致的複雜的物體、組織和象徵具體成形,那就是羅馬城。

  因為我們必須立刻指出一點,也就是這本小說並不只是想要成為偵探小說與哲學小說的混合而已,這也是一本關於羅馬的小說。永恆之城是書中的真正主角,帶著她的社會階層,包括從最中等的中產階級,到罪惡的地下世界,存在於她的方言語調中(以及不同的方言,特別是南部的方言,它們在這個熔爐中往上冒泡),存在於她外向的本質與最幽暗的潛意識中。在這座羅馬城,現在與神秘的過去混合在一起,眾神使者赫耳墨斯與喀耳刻被喚起,他們與最微不足道的意外產生關聯。在這座城中,侍女或小偷名為埃涅阿斯、狄俄墨得斯、阿斯卡尼俄斯、卡米拉,或是拉維尼亞,就像維吉爾作品中的男女英雄。新寫實主義電影(在當時,它正是如日中天)中的那個吵鬧、邋遢的羅馬,在加達的書中卻獲得文化、歷史與神話的深度,這是新寫實主義所忽略的。甚至藝術史中的羅馬也加入進來,帶著和文藝復興及巴洛克繪畫的千絲萬縷的聯繫(例如描繪聖徒赤腳的段落,他們都有巨大的腳趾)。

  一本關於羅馬的小說,由一名非羅馬人所寫。事實上,加達來自米蘭,而且強烈認同他出生城市的中產階級,他眼看著中產階級的價值(實用性、技術效率、道德原則)正被佔優勢的另一個意大利所顛覆,那是一個欺詐、吵鬧、肆無忌憚的意大利。可是儘管他所寫的故事以及他最具自傳性的小說《與憂傷相識》植根於米蘭的社會與方言,讓廣大讀者注意到他的,還是這本大部分以羅馬方言所寫成的作品,幾乎涉及到它最可憎的層面,像是巫婆的夜半集會,仿佛他一直置身於羅馬,才有了如此的觀察與理解。(然而,在加達寫作《梅魯拉納大街上的慘案》時,他對羅馬的瞭解,僅來自於他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在羅馬住過幾年的經驗,當時他受雇為梵蒂岡的暖氣設備監工。)

  加達是個矛盾的人。身為電工工程師(他使用他的專業技術大約十年之久,大多是在海外),他嘗試用科學、理性的想法,來控制他極度敏感與神經質的性情,不過卻適得其反;他用寫作來發洩他暴躁、恐懼與衝動的憎世情緒,而在真實生活中,他用來壓抑這些傾向的方法,是戴上紳士的面具,一位來自殷勤有禮的以往歲月的紳士。

  就敘事結構與語言來看,他被批評家視為革命者,是表現主義者或是喬依斯的追隨者(他從一開始就享有這樣的聲名,即使是在最排外的文學圈子裡亦然,而當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先鋒派年輕作家承認他為模範之後,這樣的聲名又被加強)。可是就他個人的文學品味來看,他則是熱衷於經典與傳統(他最喜歡的作家是沉著且睿智的曼佐尼),他在小說藝術上的模範則是巴爾紮克與左拉。(他擁有十九世紀寫實主義與自然主義的某些基本優點,例如通過身體上的細節,來描繪人物、環境與狀況,也通過身體的感覺,諸如在午餐時啜飲一杯酒,這本書的開場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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