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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吉姆爺從船長變成商人:此處我們看到更廣大層面的歐洲人在熱帶從事貿易,最後在那裡變成社會邊緣人。這些也是康拉德在馬來西亞群島航行時所認識的典型人物。他對人性的同情遊移在兩個極端,一端是海軍軍官的貴族成規,另一端是失敗冒險的墮落。

  這種對於賤民、流浪漢與瘋子的著迷,也可以在另一位與康拉德相去甚遠的作家身上明顯看到,不過他可以說是康拉德的同代人,那便是高爾基。我們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情,那就是對於這種非理性、自甘墮落的人性的興趣(整個時代的世界文學,從克努特·漢姆生到謝爾伍德·安德森,都對這樣的人性感興趣),英國的保守主義者與俄國的革命分子都在這塊領域中,找到他們對於人的堅定與嚴密概念之根源。

  這將我們帶回康拉德政治概念的問題,以及他猛烈的反動精神。當然他對於革命及革命分子如此誇張並且過分的恐懼(這使得他寫了整個反無政府主義者的小說系列,而他卻一個也不認識,連見也沒見過),其根源與他出身波蘭貴族、地主階級有關,以及他年輕時住在馬賽的環境,當時他的周遭是西班牙流亡在外的君主主義者,還有美國的前奴隸主,他們為唐·卡洛斯運送走私武器。不過只有將他置放在英國的脈絡來看,我們才能在他的立場中,認出關鍵的歷史輪廓。

  康拉德經歷英國資本主義與殖民主義的轉型期:從帆船轉向輪船。他筆下主角的世界以小船主的帆船文化為基礎,這個世界充滿清晰的理性、運作中的紀律,以及與追求利潤的卑鄙精神相反的勇氣及責任。在他眼中,大公司所擁有的新輪船隊似乎既齷齪又無益,就像帕特拿號上那些逼使吉姆爺背叛自己的船長與軍官。因此,在康拉德的作品中,仍然夢想舊價值的人,若不是變成堂吉訶德,便是屈服,被拖至人性的另一端:也就是屍體、不講道德的商業中介、官僚的、殖民的放逐者,所有的這些歐洲人類渣滓,在殖民地開始像毒瘡般擴散,康拉德將他們拿來與老派的浪漫商人—冒險家作對比,像是他自己筆下的湯姆·林嘉。

  在小說《勝利》中,故事發生在一座荒島上,其中包含了激烈的追逐遊戲,牽涉了手無寸鐵、堂吉訶德式的人物海斯特、齷齪的暴徒,此外還有一位搏鬥的婦女雷娜,她奮起反抗邪惡,後來雖被殺死,卻贏得了對抗社會混亂的道德勝利。

  事實上,儘管分崩離析的氛圍經常盤旋在康拉德的紙頁上,他對於人類優點的信念卻從不動搖。康拉德雖然不具任何哲學上的嚴謹性,卻感覺到中產階級思想的關鍵時刻,這時樂觀的理性主義散發最後的幻想,而一團混亂的非理性主義與神秘主義已經被發動了。康拉德將世界視為黑暗與充滿敵意的東西,可是他以全部人類的力量來對抗,包括人類的道德規則與勇氣。面對黑暗、混亂如雪崩般的降臨,以及充滿神秘與絕望的世界概念,康拉德的無神論人性還是堅守陣營、站穩腳跟,就像麥克霍爾在颱風中的表現一樣。他是一位根深蒂固的反動主義者,不過今日能完全瞭解他的理念的人,只有那些對人類力量有信念的人,他們相信那些在自己的工作中認出自身高貴性的人,這些人知道康拉德所珍視的「忠實原則」不只適用於過去而已。

  195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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