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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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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更斯:《我們相互的朋友》 黃昏時分的泰晤士河,又黑又混濁,河水上升至橋墩的地方:今年的新聞報道以令人不寒而慄的方式①,讓我們注意到這個地方,在這個背景下,一艘船駛近了,幾乎要碰到漂浮的圓木、駁船與垃圾。船首站著一名男子,禿鷹般的雙眼凝視著河水,仿佛在尋找什麼;劃槳的是一個有張天使般臉龐的女孩,被廉價披風的帽子給半掩著。他們在找什麼?我們很快便知道,男人在打撈被拋進河裡的屍體,這些人或是自殺,或是他殺:泰晤士河似乎每天都為這位特殊的漁夫提供豐富的捕獲物。每當他看到河面上有浮屍時,便會將屍體口袋裡的金幣拿出來,然後用繩子將屍體拖到河邊的警察局,他可以因此拿到一筆獎金。那位天使般的女孩是船夫的女兒,她試著不看這個可怕的贈品:她恐懼萬分,不過還是繼續划船。 ﹛①影射意大利銀行家羅貝托·卡爾維,他在1982年6月17日被發現自縊於泰晤士大橋下。——編注﹜ 狄更斯小說的開頭經常令人難忘,不過沒有任何一篇比得上《我們相互的朋友》的第一章,這是他所寫的倒數第二本小說,也是他完成的最後一本小說。打撈死者的船似乎將我們帶入世界的黑暗面。 在第二章中,一切為之一變。我們現在被一群出自風俗喜劇的人物所圍繞,他們在暴發戶的家裡參加晚宴,彼此都宣稱是老朋友,可是事實上他們幾乎互不相識。無論如何,在這一章結束之前,客人的對話突然轉向一樁神秘事件,也就是有一名即將繼承一大筆財產的男子忽然溺斃,從而把我們帶回第一章的懸疑氣氛。 巨額遺產來自於已逝的垃圾國王,一名極為貪婪的老人,他的房子仍然立於倫敦郊區,旁邊是一個大垃圾場。我們繼續深入這個不祥的碎石世界,在第一章中,這個世界已經順著河流進入了我們的視線。在小說的其他場景中,我們還可以看到擺有閃閃發光銀具的餐桌、被掩飾的野心、互相糾纏的利益與算計,這些場景只不過是薄幕,掩飾了這個末日世界荒涼的實質。 這位黃金拾荒人的遺產繼承人和管理人,是他以前的工人博芬,他是狄更斯筆下的偉大喜劇人物之一,特別是因為他那自誇的裝模作樣,而他所擁有的唯一經驗,就是悲慘的貧困生活以及無限的無知。(儘管如此,他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角色:他和他太太擁有人性的溫暖及善良。後來,隨著小說的發展,他變得貪婪而且自私,可是最後他還是顯示他擁有一顆高貴的心。)不識字的博芬在突然致富後,便可以放任他對文化壓抑已久的熱情,他買了八冊愛德華·吉本所寫的《羅馬帝國衰亡史》(他看不太懂書名,所以將羅馬看成羅斯,以為這本書談論的是俄羅斯帝國)。他還雇用了一名有一條義肢的流浪漢,賽拉斯·韋格,當做他的「文人」,每天晚上念書給他聽。在閱讀了吉本之後,博芬現在成天擔心會失去他的財產,所以便到書店去找一些有名的守財奴的傳記,然後要他信任的「文人」念給他聽。 個性無法壓抑的博芬與賊頭賊腦的賽拉斯·韋格形成一個不凡的二人組,接著又加進了維納斯先生,他是個防腐處理員,會用四處找到的骨頭做成人類的骨骼:韋格要維納斯先生用真骨頭替他做一條腿,以取代他的木腿。小丑般與鬼魅般的人物居住在這個荒原,在我們的眼前,狄更斯的世界變成了貝克特的世界:狄更斯晚期的作品中充滿了黑色幽默,我們在其中預先嘗到了貝克特的味道。 當然,狄更斯作品中的黑暗總是與光明成對比,儘管現在當我們閱讀狄更斯時,較突出的總是作品中的「黑暗」面。光明通常是從年輕女孩的身上散發出來,她們愈是陷在黑暗的地獄中,便愈是顯得高潔與善良。對於狄更斯的現代讀者來說,這種對於美德的強調是最難接受的事情。當然,身為凡人,狄更斯肯定不比我們更接近美德,不過維多利亞時代的精神不僅在他的小說中發現它的理想的忠實範例,也找到它自身神話的基礎形象。儘管我們宣稱,對我們來說,真正的狄更斯只能在他擬人化的邪惡及古怪的諷刺描繪中找到,我們還是無法忽略他筆下那些天使般的犧牲者與撫慰人心的角色:若是沒有其中一種人物,另外那種人物就不會存在。我們必須將兩者視為彼此相關的結構元素,像是同一棟堅固建築裡的支撐牆與橫樑。 即使是在「好人」當中,狄更斯也可以創造出不尋常、不合常規的人物,例如這部小說中有一個奇怪的三人組,包括一名充滿譏諷與智慧的侏儒女孩珍妮、臉蛋與心腸都像是天使的莉齊,以及一名留有鬍子、身穿粗布長袍的猶太人。聰明的小珍妮·雷恩替洋娃娃做衣服,走路時必須拄著拐杖,她總是將生活中所有的負面元素轉化為讓人永不生厭的奇想,這是狄更斯作品中最吸引人、也最幽默的人物之一。猶太人瑞爾受雇於一名卑鄙的敲詐者雷姆勒,他恐嚇並侮辱瑞爾,同時又利用他的名義放高利貸,然後繼續假裝成可敬而且公正的人。瑞爾秘密地送禮物給所有人,以試著抵消他被迫執行的邪惡行為,畢竟他是個慈悲為懷的人。這是對反猶主義的絕妙警示,將其機制暴露於眾人面前,即虛偽的社會覺得有必要製造一個猶太人的形象,然後將它自身的邪惡卸到這個形象上。這個瑞爾是個性情溫和的人,幾乎要讓人覺得他是個懦夫,不過在他最不幸的時候,他設法創造了一個空間,在其中,他是自由的,而且可以和其他兩名社會邊緣人一起尋求報復,特別是聽從那位洋娃娃裁縫積極的建議(她也是個天使般的人物,不過她有能耐施予可憎的雷姆勒惡魔般的處罰)。 這個行善的空間被具體呈現在一間破舊當鋪的屋頂平臺,位於城市的污穢之中,在這裡,瑞爾為兩名女孩提供洋娃娃服飾的材料、珠子、書、花果,而「貴婦般的老煙囪狂野地旋轉它們的煙囪帽、拍動它們的煙,仿佛它們在昂首蔑視地為自己扇風,帶著做作的驚訝旁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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