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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幾乎可以說,司湯達關於美的整個論述,都是圍繞著天花斑痕,幾乎使人覺得只有面對極醜的記號,例如一個斑痕,他才可以沉思絕對的美。同樣地,也幾乎可以說,他全部的激情類型學,都圍繞著最負面的處境,也即男人性能力的「大失敗」,仿佛整部《愛情論》的重心都落在「論大失敗」那一章,也幾乎令人覺得這著名的一章是寫這本書的唯一理由。他寫了之後竟不敢出版,直到死後才面世。

  司湯達討論這個主題的時候,引用蒙田關於同一個主題的散文,但對蒙田來說,這只是一次總體思考的一個例子,他在總體思考中論述了想像力的具體影響,以及反過來論述身體那些違反意志的部分的「不馴的自由」——這方面的論述先于格羅德克和現代人對身體的錯綜複雜的問題的探究。而對永遠以細分來展開且從不泛泛而論的司湯達來說,這個問題涉及解開一個心理程序之結,包括自尊心、昇華、想像力和喪失自發性。在司湯達這個永恆的戀人看來,最充滿渴望的時刻,一次新戀情的第一個親密時刻,可以變成最痛苦的時刻;只有意識到這種徹底的消極性,意識到這種黑暗和虛空的旋渦,我們才可以建立一套知識體系。

  正是從這點開始,我們才可以想像司湯達與萊奧帕爾迪之間展開一次對話。在一次萊奧帕爾迪式的對話中,萊奧帕爾迪將會敦促司湯達從他的生活經驗中得出最痛苦的結論。這樣的對話並非完全沒有歷史根據,因為兩人實際上曾於1832年在佛羅倫薩見過面。但我們也可以想像司湯達根據譬如《羅馬、那不勒斯和佛羅倫薩》一書中關於他十六年前(1816年)在米蘭探求知識的談話的那些段落來回答萊奧帕爾迪。在米蘭那些談話中,他表明對世故者保持一種懷疑的距離,宣稱與哲學家們在一起他總會把自己弄得很不受歡迎,而他與美女在一起時從不會發生這種事。如此一來,司湯達很快就會放棄萊奧帕爾迪式的對話,而踏上這樣一個人的道路:他不想錯過任何快樂或痛苦,因為正是這種「不想錯過」的態度所催生的無限多樣的處境,使生命變得饒有趣味。

  因此,如果我們希望把《愛情論》當成「工具論」來讀,我們就很難把這種方法與司湯達的時代所奉行的方法調和起來。但我們也許可看到這種方法與歷史學家卡洛·金茲堡最近試圖在上世紀最後二十年的人類科學中找出的「證據範式」①有某種呼應(見《線索:證據范式的根源》,收錄於A.加爾加尼編緝的《理性的危機》(都靈:埃伊納烏迪出版社,1979年,59—106頁)。我們可以根據症狀學,根據重視痕跡、症狀、非偶然的巧合,重視受忽略的細節、被排斥的因素——也即我們的意識習慣性地視而不見的一切,來追蹤這種證據知識的漫長歷史。根據這種思路來考察司湯達和他的點式知識,並非牽強附會。司湯達的點式知識把崇高與無窮小、把愛的激情與天花斑痕聯繫起來,同時不排除這樣一種可能性,也即最模糊的線索也許是最明亮的命運的標誌。

  ﹛①這是「微歷史」學家金茲堡提出的一種理論,這種認知模式重視環境證據、推測、直覺,有別於不重視個案而推崇量化的科學範式。——譯注﹜

  我們是不是可以說,寫《愛情論》這本論著的匿名作者所闡述的有規劃的方法,也將成為寫小說的司湯達和寫自傳的亨利·勃呂拉所忠實遵守的方法?就後者而言,我們顯然可以肯定地回答,因為他的目標按其定義是與那位小說家的目標恰恰相反的。司湯達的小說(至少就其最明顯和最著名的外表而言)講述的是一些有著乾淨的直線輪廓的故事,故事中清晰刻畫的人物連貫而堅定地緊跟著他們洋溢的激情,而寫自傳的司湯達則不惜在一大堆非根本的事實中沒有條理、沒有方向地折騰,試圖抓住他自己生命中的根本,他自己的獨特個性的根本。如此探求生命,到頭來卻與「敘述」的初衷適得其反。《亨利·勃呂拉傳》是這樣開始的:

  我有勇氣以一種明白易懂的方式寫這些自白嗎?我必須敘述,寫下對最微小的事情的「考慮」,但這是一些因其微觀性質而必須清楚地講述的事情。你需要怎樣的耐性啊,讀者!

  回憶本身就其性質而言就是碎片化的,而在《亨利·勃呂拉傳》中,回憶多次被拿來跟剝落的壁畫相比較。

  它永遠像比薩納骨室的壁畫,在那裡你可以清楚地辨認出一隻手臂,但手臂附近那塊代表腦袋的東西卻已剝落。我看見一系列非常精確的形象,但它們沒有其他外表,除了與我有關的外表;或者說,我只憑藉對它們在我身上產生的作用的記憶才看到它們的外表。

  因此,司湯達宣稱「不存在獨創性或真實性,除了在細節中」。以下引用喬瓦尼·馬基亞在一篇專門論述這種對細節的著迷的文章中的一段話(見他的《司湯達:在小說與自傳之間》,收錄於《巴黎神話》一書):

  我們存在的整個過程,被一系列微小、看似不重要的事件所包圍,但這些事件標識和披露生命的節奏,就像某一天的陳腐的秘密,我們對這秘密毫不在意,但實際上我們卻想把它毀滅……從司湯達那種以人性的眼光看事物的能力,從他那種拒絕選擇、糾正和捏造的態度,催生出最怵目的心理直覺和社會洞察力。(《巴黎神話》,都靈:埃伊納烏迪出版社,1965年,94—95頁)

  但是碎片化不只涉及過去:哪怕是在現在,一些偶然一瞥的東西,也可以產生甚至更有力的作用,就像半掩的門,在他的《日記》中,他寫到透過這半掩的門窺視一個年輕女子在脫衣服時,極希望也能瞥見她的乳房或大腿。「一個躺在床上的女人,則不會對我產生任何作用,但偷偷窺視卻給予我最銷魂的激動,因為在這情景中她是自然的,而我則不用專注於我自己的角色,而是使自己完全沉醉於激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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