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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西拉諾在月球

  正當伽利略與天主教會發生衝突之際,他的一位巴黎追隨者提出一個太陽中心說體系耐人尋味的版本:對他來說,宇宙就像是洋蔥,「受到周遭數以百計的外皮的保護,保存了珍貴的芽,數以百萬計的其他洋蔥從這個芽中汲取自己的菁華……這顆洋蔥內部的胚芽是這個小世界的小太陽,為整體植物提供滋養」。

  帶著那些數以百萬計的洋蔥,我們從太陽系轉到布魯諾所提出的宇宙無限體系:事實上,所有的天體,「可見或不可見,懸垂在藍色蒼穹中,只不過是不同恒星自我淨化時所產生的渣滓。因為這些大火球若不是受到某種物質的滋養的話,怎麼能夠存在呢?」這項「渣滓生成」理論與今日的專家所提出的解釋並無太大不同,包括行星是從原始的星雲形成的,以及星團擴張與收縮的方式:「每天,太陽都會將供應它火焰的剩餘物質釋放、排出。可是當它消耗所有的構成物質時,它又會往各個方向擴張,以尋求其他的養料,它會擴散到它在過去所建立的所有世界,特別是那些最靠近它的世界。接著那顆大火球會將所有的星球熔在一起,然後像從前那般,將它們重新發送到各處,當它逐漸排除所有的缺陷之後,它又會成為其他星球的太陽,它從自身球體將這些星球噴出,讓它們得以成形。」

  至於地球的運動則是由太陽光所引起的,「這些呈圓周運動的光線照射到地球,使得地球旋轉,就像我們用手轉動陀螺一樣」;或者地球的運轉是由地球自身的蒸汽所引起的,這些蒸汽首先受到太陽加熱,「接著受到極地寒冷的襲擊,又落回地球,只能斜斜地落在地球上,因此讓它得以旋轉。」

  提出這些理論的那位充滿想像力的宇宙學家是西拉諾(Savinien de Cyrano,1619—1655),不過我們較為熟知他的另一個名字Cyrano de Bergerac,我們此處所引述的作品是他的《月球之旅》(《另一個世界,或稱月亮的狀態與影響》)。

  西拉諾是科幻小說的先驅,他的想像來自於他所處時代的科學知識,以及文藝復興時期的魔法傳統。他所提出的預言式概念,只有三個世紀後的我們才得以欣賞到:太空人的動作不受地心引力的牽制(太空人可以抵達太空,首先要歸功於露水罐,這些露水罐被太陽向上吸)、多級式火箭、「聲音之書」(將這個機械裝置轉緊,一根針放在指定的章節上,接著我們便可以聽到從類似嘴巴的東西所發出的聲音)。

  不過他的詩意想像源自真正的宇宙感知,這使得他複製盧克萊修原子論哲學的情緒性斷言。他稱頌所有事物的統一性,不管有生命或無生命,甚至恩培多克勒的四元素也只變成單一元素,其中的原子有時較為稀薄,有時較為濃密。「我們會驚訝地發現,這個純粹隨意混合而成的物質,僅由機率支配,居然可以製造出人類。畢竟要製造一個人,必須有許多必要的組成成分,不過我們不會意識到一件事,也就是有無數次,這同樣的物質就要製造出人類的時候,卻停了下來,然後形成了石子、鉛、珊瑚、花或是慧星,這全都是因為要設計出一個人類,需要更少或更多的元素。」這些基本元素的組合系統決定了生物的多樣性,也將伊壁鳩魯科學與DNA遺傳學連結在一起。

  登陸月球的不同方式讓我們充分見識到西拉諾的創意:《聖經·舊約》中的大家長以諾在他的腋窩下方綁了兩個花瓶,裡面彌漫著祭品的煙,因為這些煙必須上升至天堂;先知以利亞也進行了同樣的旅行,他坐進一艘小鐵船中,然後將一顆磁球扔到空中;至於西拉諾自己,他則是將公牛骨髓做成的油膏,塗在他前幾次試飛時所造成的瘀傷上,如此一來,他覺得自己朝地球的衛星上升,因為月亮通常會吸吮動物的骨髓。

  月亮包含的事物還包括所謂的人間(不過應該是月上)樂園,而西拉諾就降落在生命樹上,他的臉被樹上著名的蘋果給砸到。至於蛇的話,原罪之後,上帝將它關在人體內,以腸子的形式出現,這是一條自我盤繞的蛇,是一種貪得無厭的動物,支配著人類,要人類遂其所願,用它無形的牙齒折磨著人類。

  上述關於蛇的故事,是以利亞先知給西拉諾的解釋,西拉諾卻忍不住將這個主題作個淫穢的變形:蛇也是從男人的肚子裡突出來,然後伸向女人的東西,以便向她吐毒液,使得她的身體腫脹九個月。不過以利亞一點也不喜歡西拉諾的這些玩笑,有一次他在大發雷霆之際,將西拉諾逐出伊甸園。這只證明了一點,也就是在這部全然滑稽的作品裡,有些玩笑必須被當真,有些則不過是好玩而已,儘管兩者並不容易區分。

  西拉諾被逐出伊甸園之後,便造訪月球上的城市:有些城市是完全流動式的,房屋裝有輪子,所以每個季節都可以變換環境;其他城市則較為固定,被釘到土地裡,所以冬季的時候,他們便可以鑽到地底下去避寒。他的導遊在不同的世紀中,到過地球好幾次,他就是蘇格拉底的神靈,普魯塔克寫過一本相關的簡短作品。這位睿智的神靈解釋為什麼月球上的居民不只戒絕吃肉,而且對於他們所吃的蔬菜也非常挑剔:他們只吃自然死亡的甘藍菜,因為對他們來說,將甘藍割下相當於謀殺。自從亞當犯罪後,對上帝來說,人類並不比甘藍珍貴,也不見得具有更高的敏感性與美感,或是比甘藍更像上帝。「因此如果我們的靈魂不再是以上帝的形象出現的話,那麼跟甘藍的葉子、花朵、莖幹、根部和外皮比起來,我們的手、腳、嘴巴、額頭和耳朵並不會比較像上帝。」至於智慧的話,雖然甘藍或許沒有不朽的靈魂,它們或許卻是宇宙智慧的一部分;如果說我們從來沒有弄清楚關於它們的神秘知識的話,這或許只是因為我們沒有能力接收它們傳遞給我們的信息。

  智性與詩意的優點彙聚在西拉諾的身上,使得他不只是十七世紀法國的傑出作家,也是所有時代的傑出作家。在智性上,他屬於「自由思想」的傳統,陷入關於摧毀舊世界觀念大辯論。他支持伽森狄的感覺論以及哥白尼的天文學,不過他尤其是受到十六世紀意大利「自然哲學家」的激勵:包括卡爾達諾、布魯諾、康帕內拉。(至於笛卡爾的話,西拉諾會在《太陽之旅》中與他碰面,這是《月球之旅》的續集,在書中,康帕內拉會過去擁抱他,將他迎進最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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