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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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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裡奧斯托想讓我們相信建造這個宇宙無非是要繼續另一個人的工作,當做是附錄或他自己所謂的「添加」,這一事實表明阿裡奧斯托是極其謹慎的,這是英國人所稱的「輕描淡寫」的一個例子。這是一種特別的自嘲方式,淡化實際上非常重要的事情。但是,這一事實也可視為一種時空觀,它拒絕托勒密那種封閉的宇宙範式,而是把自己開放給過去和未來的無限性,以及開放給眾多世界的無窮多樣性。 從一開始,《瘋狂的奧蘭多》就把自己當成一部運動之詩,或毋寧說,它呈現一種滲透整部詩的特殊運動:一種迂回曲折的運動。我們只要攤開一張歐洲和非洲地圖,跟隨這些詩行的交點和分叉,就可以追蹤整部詩的總貌。但是,單單第一詩章就足以說明其特色:三位騎士在林中追趕安傑麗卡,它像一支複雜的舞,涉及迷途、偶然相逢、走錯路和計劃變卦。 馬匹的奔騰和人心的跳動所追蹤的迂回曲折,把我們引入這部詩的精神。動作的迅速帶來的快樂,立即與可利用的時間和空間的寬廣感混合在一起。這種漫無目的遊蕩不僅是騎士固有的特點,而且也是阿裡奧斯托本人固有的特點:幾乎讓人覺得詩人開始敘述時仍不知道敘述開始時情節的方向,雖然這情節後來如此準確地引領他,仿佛是預先計劃好似的。然而他心中有一樣東西是非常清楚的:他把敘述活力與不拘一格混合起來,我們也許可用一個充滿意義的形容詞來定義它,把它稱做阿裡奧斯托這部詩中的「漫遊」運動。 阿裡奧斯托詩中的「空間」的這些特點,是可以在整首詩或個別詩章中覺察到的,甚至可以在更細微的範圍也即每節詩甚至每行詩中覺察到。八行詩是這樣一種單元,我們最容易通過它來辨識阿裡奧斯托的詩歌特色:阿裡奧斯托對八行詩駕輕就熟,在八行詩中如魚得水,而他的詩歌奇跡,尤其得益於他這種信手拈來的從容。 這主要有兩個理由。首先,是八行詩本身固有的,因為八行詩能夠處理哪怕是長篇大論,又方便交替使用崇高、抒情的音調和較平淡、幽默的音調。其次,是阿裡奧斯托的寫詩方法固有的,這種方法不受任何限制束約:與但丁不同,他沒有對題材加以嚴格的分門別類,或遵循任何要求他寫一定數目的詩章或每一詩章有一定數目詩節的對稱規則。在《瘋狂的奧蘭多》中,最短的詩章包含七十二個詩節,最長的詩章包括一百九十九個詩節。詩人可隨意處理,用幾個詩節來說一件其他人可能只用一行來說的事,或把原可作為長篇大論的對象壓縮成一行。 阿裡奧斯托的八行詩的秘密,在於他採納口語的多樣化節奏、大量使用十九世紀批評家德·桑蒂斯所稱的「非必要的語言裝飾品」和機敏地加插風趣的離題話。但是,口語只是他駕馭的眾多語域之一,這些不同語域從抒情性擴展到悲劇性和格言,且可以並存於同一節詩中。阿裡奧斯托可以達到令人難忘的言簡意賅,他很多詩句已變成諺語:「人類的判斷老這麼一錯再錯!」或「啊,古代騎士們那美妙的善意!」但他並非僅僅求助於這些離題話來改變速度。必須指出,八行詩的每一結構都是建基於節奏的不連貫:前六行僅由兩種不同韻式聯繫起來,然後以一個押韻的對句作結,這個對句產生一種我們今天所稱的反高潮,這種唐突轉變不僅表現在節奏中,而且表現在心理和心智氛圍中,從精妙到通俗,從感人到滑稽。 阿裡奧斯托以嫺熟技藝來處理八行詩的這些外形,是不言而喻的;但嫺熟不等於容易,在推動詩節、於不同位置使用停頓和句號、採取不同的句法結構來適應格律、交替使用長短句、把詩節一分為二或在個別情況下給前一詩節添加另一詩節、不斷改變敘述時態(從遙遠的過去時跳至過去未完成時、現在時,再跳至將來時)——簡言之,在建構一整個系列的敘述層面和敘述角度時,如果詩人缺乏靈活性,這處理可能就會變得單調。 我們已在阿裡奧斯托作詩技法中注意到運動的自由和自如,但這一特點在敘述結構和情節鋪排方面更見功力。一如我們都記得的,詩中有兩個主題:第一個主題講述奧蘭多如何從只不過是安傑麗卡的倒霉的情人,變成憤怒的瘋子;基督教軍隊如何在他們的英雄不現身的情況下差點把法國輸給撒拉森人①;阿斯托爾福如何從月亮上取來藏著奧蘭多的理智的瓶子,如何強行把這理智吹入其真正主人的身體,使他清醒過來並恢復在軍隊中的位置。與這個主題平行的,是另一個情節,也即撒拉森陣營的勇將魯傑羅對基督教女戰士布拉達曼特的命定但一再推遲的熱戀,以及他們之間和他們命定的婚姻遭遇的種種障礙,最後魯傑羅投誠、受洗,終於贏得女戰士的芳心。魯傑羅與布拉達曼特的故事,其重要性絕不在奧蘭多與安傑麗卡的故事之下,因為阿裡奧斯托(就像他之前的博亞爾多)宣稱埃斯特家族是他們的後裔,從而不僅向他的資助人證明他這部詩的合理性,而且最重要的是把神話般的騎士時代與費拉拉和意大利的當代歷史聯繫起來。這兩條主線及其無數分支就這樣互相糾纏地推進,但它們也反過來圍繞著這部作品更嚴格的史詩主幹發展,也即查理曼大帝與非洲國王阿格拉曼特之間的戰爭進程。這場史詩式的戰爭,尤其集中于一系列詩章,這一系列詩章描寫摩爾人對巴黎的圍攻、基督教徒的反攻和阿格拉曼特陣營的內鬥。圍攻巴黎可以說是這部詩的重心,如同巴黎這座城市把自己視為地理上的「肚臍」: ﹛①指阿拉伯人。——譯注﹜ 巴黎聳立在大平原上, 在肚臍或者說法國的心臟; 那條河從圍牆之間經過, 從另一邊流出;但在流出前 形成一個島,組成這城市 安全的部分,最好的部分。 另兩部分(這大城市一分為三) 被外面的城壕和裡面的河圈住。 這城市方圓許多里, 可從四面八方攻擊它; 但阿格拉曼特想集中攻擊一面, 且不想讓他的軍隊有任何危險, 所以他撤退至河西那邊 好從那裡進攻,因為他背後 綿延至西班牙,除了他自己這邊, 就既沒有城市也沒有國家。 依照我剛才的討論,你也許會覺得所有主要角色的旅程最後都在巴黎會合。但是事實並非如此:大多數最著名的勇士都沒有出現在這個集體性的史詩場面。只有大塊頭的羅多蒙特聳立在這場混戰中。其他人都去了哪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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