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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瘋狂的奧蘭多》的結構①

  ﹛①中譯個別地方參考帕特裡克·克雷的英譯;引詩參考《瘋狂的奧蘭多》兩個英譯本,譯者分別是圭多·瓦爾德曼(牛津版)和威廉·斯圖爾特·羅斯(穀登堡計劃電子版)。——譯注﹜

  《瘋狂的奧蘭多》是一部拒絕開始和拒絕結束的史詩,拒絕開始是因為它以續寫另一部史詩的面目出現,那另一部史詩是馬特奧·馬裡亞·博亞爾多逝世時還未完成的《熱戀的奧蘭多》,拒絕結束是因為阿裡奧斯托從未停止過寫這部史詩。1516年,《瘋狂的奧蘭多》以四十個詩章出了第一版之後,阿裡奧斯托不斷地尋求擴充它,先是試圖寫續篇(但未完成,逝世後才出版,稱為《五個詩章》);繼而在中心詩章裡加插新篇章,所以到1532年出第三版也即定本時,已增至四十六個詩章。在第一版與第三版之間,尚有1521年的第二版。第二版也帶有這部詩的未完成性質的特徵,因為它無非是第一版的潤色,僅包含改善語言和格律——阿裡奧斯托一直都非常注重語言和格律,這種注重,真可以說是持續終生的,因為他下了十二年苦功,才在1516年出第一版,又花了十六年時間,才在1532年出第三版:一年後他便與世長辭了。從內部擴充、一些插曲擴散自另一些插曲、創造新的對稱和對照,這一切在我看來很能說明阿裡奧斯托的創作方法:對他來說,這是繼續寫這部多中心、共時結構的史詩的唯一真正辦法,因為這部史詩的插曲呈螺旋式向各個方向伸展,持續地互相穿插和彼此交叉。

  為了跟隨如此多主要和次要角色的變化,這部詩需要一種電影式的剪輯技術,使作者能夠放棄某個角色或動作場面,以便轉向另一個角色或動作場面。這種轉換,有時是在不喪失敘述勢頭的情況下發生的,例如當兩個角色相遇而原本一直在緊跟第一個角色的故事情節,便會撇下他,跟上另一個。在其他場合,會來一個明白的了斷,動作便在某一詩章的中間戛然而止。通常,是八行詩最後兩行宣佈情節的中止或推遲,且往往是押韻的對句,例如:

  裡納爾多正窮追不捨,怒火在胸中猛燒;
  但讓我們趕上安傑麗卡,她正全速逃跑。


  或者:

  讓我們撇下他,因為他正順利發展,
  倒是遊俠裡納爾多需要我們回去看看。


  又或者:

  但現在我們該回去看看魯傑羅,
  他正騎著飛馬在天上奔波。


  雖然這種動作轉換發生在詩章中途,但每一詩章的結尾都保證故事會在下一詩章接上。這裡,解釋職能往往派給那為最後一首八行詩作結的最後兩行押韻對句:

  他如何來到巴黎、他提供給查理曼
  多少幫助,那就要看下一個詩章。


  為了結束一個詩章,阿裡奧斯托往往又會假裝他是一位在宮廷觀眾面前唱詩的行吟詩人:

  讓我打住吧,陛下,把詩章擱一擱,
  因為我嗓子已啞,我想歇一歇。


  要麼是這樣,要麼是——雖然這較少見——他假裝自己正在實際的寫作中:

  我已把整頁紙填得滿滿,必須
  把這詩章結束,也稍作休息。


  另一方面,接下去的詩章的起始,又幾乎總是牽涉更寬廣的視域,離開原來的敘述動力;其形式要麼是格言式的引子,要麼是愛情結語,要麼再來一個精緻的隱喻,然後才接下待續的故事。事實上,正是在各詩章開頭,我們讀到了那些涉及當代意大利的離題話,尤其是全書最後部分特別多。作者生活和寫作的時代似乎通過這些連接的段落,闖進了敘述中的虛構時代。①

  ﹛①以上整段原英譯沒有,似為漏譯,現根據帕特裡克·克雷的英譯補上。——譯﹜

  這樣看來,想簡單地定義《瘋狂的奧蘭多》的結構是不可能的,因為這部詩並沒有死板的樣式。不妨以力場為例,它不斷從自身內部製造其他力場。不管我們怎樣定義它,那運動總是離心的;從一開始我們就立即處於行動的中央,但這部詩不僅整體如此,而且每一詩章和每一插曲也都如此。

  《瘋狂的奧蘭多》那些引子的問題,在於如果你一開始就說「這首詩事實上是另一首詩的繼續,而那另一首詩又是一系列無數的其他詩的繼續……」那麼讀者立即就會興味索然:如果在這首詩之前,讀者還得去弄清楚前面所有的詩,以及前面之前那些詩,那何時才能開始讀阿裡奧斯托的詩呢?但實際上,每個引子都是多餘話:《瘋狂的奧蘭多》是一本體裁獨特的書,可以——也許應該說必須——獨立來讀而不必參考它之前或它之後任何其他文本。它是一個自足的宇宙,讀者可以在這寬廣的宇宙中漫遊、進出、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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