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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德賽》裡的多個奧德賽 《奧德賽》包含多少個奧德賽?①史詩開頭忒勒馬科斯部分②實際上是在尋找一個不存在的故事,這個不存在的故事漸漸就發展成《奧德賽》的故事了。伊薩卡島王宮裡的行吟詩人斐彌奧斯,早就曉得唱其他參加特洛伊戰爭的英雄們的「歸來之歌」。他唯一不曉得的,是自己的國王奧德修斯的歸來之歌;這就是為什麼珀涅羅珀不想再聽他唱。忒勒馬科斯出發去尋找這個故事,啟程去探訪參加特洛伊戰爭的希臘老將們:如果他能瞭解那個故事,則不管它是快樂或悲傷收場,伊薩卡島最終都可以從無序、無始終和無法無天的處境中恢復過來——伊薩卡島已被這處境擾攘多年了③。 ﹛①奧德賽意為「奧德修斯的故事」。——譯注﹜ ﹛②忒勒馬科斯部分(Telemachia),又可譯作「忒勒馬科斯的故事」,系指《奧德賽》開頭四卷。忒勒馬科斯是奧德修斯和妻子珀涅羅珀的兒子,他在史詩開頭出發去尋找父親。——譯注﹜ ﹛③所謂無序、無始終和無法無天,系指奧德修斯長年不歸,眾多男人向他妻子珀涅羅珀求婚,珀涅羅珀巧施拖計,但也導致求婚者長年賴在奧德修斯府上大吃大喝,耗盡其資源。為解決這個僵局,兒子才決心出去打探父親下落。——譯注﹜ 就像所有老將一樣,涅斯托爾和墨涅拉俄斯①都有很多故事可講,但都不是忒勒馬科斯想聽的故事。至少,直到墨涅拉俄斯講出他的神奇歷險故事之前是如此。墨涅拉俄斯說,他扮成海豹,抓到了「海上老人」,也即能千變萬化的海神普洛托斯,並迫使他向他講述過去和未來。普洛托斯肯定早已對《奧德賽》了如指掌:他開始講述奧德修斯的歷險,他開始的地方也正是荷馬開始的地方,也即奧德修斯被困于仙女卡呂普索的島上;然後他就沒再講下去,因為荷馬可以接下去講故事的其餘部分了。 ﹛①涅斯托爾是希臘的賢明長者;墨涅拉俄斯是斯巴達國王,特洛伊戰爭就是因他的妻子海倫被特洛伊王子帕裡斯誘走而觸發的。——譯注﹜ 當奧德修斯抵達費阿刻斯人的宮廷時,他聆聽一位像荷馬那樣的失明行吟詩人歌唱奧德修斯的歷險故事;奧德修斯熱淚盈眶;然後他決定自己講述。根據他的憶述,他的旅程遠至冥府,他在冥府查問忒瑞西阿斯,後者告訴他故事的其餘部分。接著,奧德修斯遇到唱歌的塞壬們:這些海妖在唱什麼?再次是《奧德賽》,可能與我們讀的史詩相同,也可能迥然不同。這個「奧德修斯歸來的故事」甚至在完成歸來之前就已存在:它早於它所敘述的實際事件。在忒勒馬科斯那一部分,我們已遇到「想起歸來」、「講起歸來」等措詞。宙斯並沒有「想起」阿特柔斯的兒子們阿伽門農和墨涅拉俄斯的「歸來」;墨涅拉俄斯請求海神普洛托斯的女兒「講歸來的故事」,她便教他如何迫使她父親講出來,於是墨涅拉俄斯扮成海豹抓住普洛托斯,問他:「告訴我如何才能越過那擠滿魚群的大海回去?」 必須尋找、思考、記住歸程:危險在於,這歸程可能還未發生就被忘記。事實上,奧德修斯在漂泊中最早停歇的一個地方,就包含喪失記憶的危險:吃了食棗族的美味忘憂棗,就會樂不思返。忘記的危險發生在奧德修斯旅程的起點而不是終點,這聽起來可能有點奇怪。但是,奧德修斯在經歷如此多磨難、承受如此多痛苦之後,如果他忘記一切,他的損失就會更大:他將無法從他的痛苦中獲得任何經驗,或從他的遭遇中吸取任何教訓。 但是仔細檢查,我們會發現忘記的危險在第九卷至第十二卷就已多次差點發生:先是食棗族的邀請,然後是女巫喀耳刻的藥,然後是塞壬的歌聲。在每個場合,奧德修斯都必須小心,如果他不想立即忘記……忘記什麼?特洛伊戰爭?圍城?特洛伊木馬?不:他的家,他的歸程,他整個旅程的要害。荷馬在這些場合使用的措詞是「忘記歸程」。 奧德修斯一定不可忘記他必須走的路,他的命運的脈絡:簡言之,他一定不可忘記《奧德賽》。但是,就連創作即興詩的行吟詩人,或背誦已被別人唱過的詩篇的史詩吟誦者,如果他們想「講述歸程」的話,也一定不可忘記;對於沒有書面文本可依的歌手來說,「忘記」是生命中最負面的動詞;若他們「忘記歸程」,那等於忘記被稱為「歸來之歌」的史詩,也即忘記他們的節目的重頭戲。 在「忘記未來」這個主題上,我幾年前寫過若干隨想(發表於1975年8月10日的《晚郵報》),文章結語是:「奧德修斯從忘憂棗、喀耳刻的藥和塞壬歌聲的魔力中拯救出來的,不只是過去或未來。對於一個人、一個社會、一種文化來說,只有當記憶凝聚了過去的印痕和未來的計劃,只有當記憶允許人們做事時不忘記他們想做什麼,允許人們成為他們想成為的而又不停止他們所是的,允許人們是他們所是的而又不停止成為他們想成為的,記憶才真正重要。」 我的文章引起愛德華多·聖圭內蒂在《國家晚報》撰文回應(現收錄於他的《報刊文章彙編1973—1975》,都靈:埃伊納烏迪出版社,1976年),接著我們又互相作了更多回應。聖圭內蒂有如下反對意見: 我們一定不要忘記奧德修斯的旅程不是外出的旅程而是歸來的旅程。因此我們需要自問一下,他面對的是哪一種未來?事實上,奧德修斯瞻望的未來實際上也是他的過去。奧德修斯克服倒退的誘惑,因為他正全力駛向恢復。 當然,有一天,為了洩憤,真正的奧德修斯,偉大的奧德修斯,成了最後的旅程的奧德修斯①,對他來說未來絕不是某種過去,而是預言的實現——甚至是烏托邦的實現。而荷馬的奧德修斯則抵達一個終點,也即把他的過去恢復為現在:他的智慧是重複,而這可見諸他身上的傷疤,這傷疤永遠是他的標記。 ﹛①這裡可能是指史詩結尾奧德修斯怒殺求婚者。——譯注﹜ 我在回應聖圭內蒂時指出(見1975年10月14日《晚郵報》):「在神話語言裡,就像在民間故事和通俗傳奇故事裡,每一項志在恢復正義、糾正錯誤、救苦救難的事業,通常都表現為恢復一種屬於過去的理想秩序;正是我們對已喪失的過去的記憶,使我們確信征服未來是值得的。」 如果我們檢視民間故事,我們會發現民間故事揭示兩種類型的社會轉變,兩種都是美滿結局:要麼從富變窮再變富,要麼從窮變富。在第一種裡,是王子因某種不幸而淪落為豬倌或其他底層人,最後恢復其王子地位;在第二種裡,往往是一個生來就一無所有的青年,可能是牧羊人或農民,他甚至可能缺乏勇氣,但他要麼以自己的才智,要麼得到貴人相助,娶了一位公主,變成國王。 這樣的安排,也適用于有女主角的寓言:在第一種裡,女孩因繼母或同父異母的姐妹的嫉妒(前者如白雪公主,後者如灰姑娘),而從帝王或至少是權貴的家境淪落為窮人,直到一位王子愛上她,使她重返社會階梯的頂端;在第二種裡,一個真正的牧羊女或農村姑娘克服低微家境的所有不利因素,終於嫁給王族。 你也許會認為,第二種民間故事最直接地表達了社會中大眾想顛倒角色和顛倒個人命運的願望,而第一種民間故事則以一種較溫和的形式來表達這種願望,也即恢復某種假想的從前的秩序。但細想下去,你會發現牧羊人或牧羊女的不平凡的福氣只不過反映了一種安慰式的奇跡或夢想,被通俗傳奇故事廣泛採用。而王子或王后的不幸則使貧困的理念與「權利被踐踏」、有冤必申的理念聯繫在一起。換句話說,第二種故事建立了(在幻想的水平上,讓抽象理念以典型人物的面目出現)某種東西,它將成為法國大革命以降現代社會良心的要點。 在集體無意識裡,穿乞丐衣服的王子證明每一個乞丐實際上都是一個王子,其王位被篡奪,必須奪回其王國。奧德修斯或蓋林·梅斯齊諾①或羅賓漢,都是遭逢不幸的國王或國王的兒子或高貴的騎士。當他們最終戰勝敵人,就會恢復一個公正的社會,他們的真正身份將受到尊重。 ﹛①意大利中世紀作家弗朗斯科·達·巴爾貝裡諾筆下的傳奇人物。——譯注﹜ 但這個身份仍然跟以前那個身份相同嗎?以無人認識的老乞丐身份重返伊薩卡島的奧德修斯,跟當年那個啟程去特洛伊作戰的奧德修斯也許不是同一個人。並非巧合的是,他曾改名為「無人」,才救了自己一命。唯一立即就認出他的,是他的狗阿爾戈斯,這仿佛在暗示,個人延續性的記號,只有動物的眼睛才認得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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