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無聲告白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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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直到葬禮舉行之前,瑪麗琳都從未想到,她竟然要這樣和女兒道別。她曾經想像過類似電影中的那種臨終場景:白髮蒼蒼的她老態龍鍾,別無遺憾地躺在綢緞床單上,做好了告別人世的準備;莉迪亞長成了自信穩重的成熟女人,握著母親的手,作為醫生的她,已經見慣了人類生死不息的偉大循環。雖然瑪麗琳不願承認,但是,她臨死時希望看到的最後一個人,就是莉迪亞——不是內斯或者漢娜,甚至不是詹姆斯,莉迪亞一直是她最先想到並且時刻惦念的孩子。而現在,她想看莉迪亞最後一眼的機會也沒有了——詹姆斯堅持要求在葬禮上蓋著棺材,這令瑪麗琳十分不解。過去的三天裡,她反復向詹姆斯念叨同一個問題,有時候怒不可遏,有時候痛哭流涕——為什麼不能最後看女兒一眼?詹姆斯卻不知該如何向她說明真相。他去認領莉迪亞的屍體時,發現只剩下半張臉,雖然湖水是涼的,但沒有起到保存作用,另外半張臉不知被什麼東西吃掉了。他只能無視妻子的抗議,強迫自己盯著後視鏡,把汽車倒進小街。 從他們的家走到墓地只需要十五分鐘,但他們還是開了車。車子拐到環湖的大路上時,瑪麗琳突然向左邊偏過頭,仿佛發現了丈夫的外套上有什麼東西似的。她不想看到那個碼頭,那艘重新泊好的小船,還有那片綿延遠去的湖水。雖然詹姆斯緊閉著車窗,但是,通過岸邊搖晃的樹葉,還有湖面的波紋,仍然能夠感受到湖上吹來的微風。它會永遠在那裡,在那個湖中;他們每次出門,都會看到它。後座上的內斯和漢娜同時在想,每次經過湖邊的時候,母親會不會一輩子都偏著頭不去看它。湖面反射著陽光,如同錫制的房頂,晃得內斯的眼睛開始流淚。陽光燦爛得過分,天也藍得過分,他滿意地看到一朵雲從太陽面前飄過,湖水立刻從銀色變成了灰色。 他們把車停到墓地的停車場。當地的「花園式」墓地頗令米德伍德人自豪——他們把墓地和植物園融合在一起,修建了蜿蜒的小道,在各種植物前面豎起寫有名字和介紹的小黃銅牌。內斯記得,初中上自然課的時候,他們來這裡寫生和野外考察。老師宣佈,收集的葉子種類最多的人,可以額外獲得十個學分。那天,這裡也有一個葬禮,牧師宣讀悼詞的時候,湯米·裡德躡手躡腳地穿過一排排折疊椅,來到儀式現場中央的那棵檫樹下,從一條低垂的樹枝上摘了一片樹葉。雷克斯福德老師沒有看到他是怎麼摘到這片葉子的,所以,他表揚了湯米,因為他是全班唯一找到檫樹葉的人。在回家的巴士上,全班都在偷笑,歡呼湯米的成功。而現在,當他們魚貫走向遠處那排折疊椅的時候,內斯很想回到過去揍湯米·裡德一頓。 為了悼念莉迪亞,當天學校停課一天,莉迪亞的很多同學都來了。見此情景,詹姆斯和瑪麗琳意識到,他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看到這些女孩了。卡倫·阿德勒的頭髮長長了,帕姆·桑德斯摘掉了牙套,詹姆斯和瑪麗琳差點沒有認出她們來。想起那張名單上被自己劃掉的名字,詹姆斯發現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們看,趕緊轉到一邊。折疊椅上逐漸坐滿了內斯的同學,有高三的,還有高一的,有些人他覺得很面熟,但並不真正認識。連魚貫而入的鄰居們都像是陌生人。他的父母從不出門交際,也不在家請客,沒辦過晚餐派對,沒有橋牌牌友、獵友或者午餐會上認識的哥們。 和莉迪亞一樣,他們沒有真正的朋友。漢娜和內斯看到,大學裡的幾個教授也來了,他們是詹姆斯的助教,但折疊椅上坐著的大都是些陌生的面孔。他們為什麼會來?內斯想。等到儀式開始,他們都伸長了脖子,望向檫樹下擺放的棺材時,他得出了答案:他們是被突如其來的死亡吸引而來的。過去的一個星期,自從警察抽幹了湖水,米德伍德《觀察報》的頭條就一直是關於莉迪亞的。《東方女孩溺死在「池塘」裡》。 牧師長得像福特總統,眉毛平直,牙齒潔白,輪廓鮮明,結實可靠。李家人平時不上教堂做禮拜,但殯儀館仍然推薦了牧師主持葬禮,詹姆斯沒有多問就同意了。現在,他正襟危坐,肩胛骨靠著椅背,想要聚精會神地聽悼詞。牧師誦讀了《聖經·詩篇》第二十三章,但經過了改編,並不是原句:「我必不至缺乏」改成了「我擁有一切所需」;「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變成「縱然我走過黑暗的幽谷」。聽著像偷工減料,缺少尊重,使用這種悼詞,好比用膠合板的棺材埋葬他的女兒。不過,他轉念一想:「在這樣一個小地方,你還能期待什麼呢?」瑪麗琳坐在詹姆斯右邊,棺材上的百合花的味道飄來,像一團溫暖濕潤的霧氣鑽進她的鼻孔,讓她差點嘔吐。 平生第一次,她慶倖自己繼承了母親的習慣——隨身攜帶手絹,這樣她就能用手絹捂住鼻子,當作過濾器,等取下來的時候,它肯定會變成髒兮兮的粉紅色,如同老舊的紅磚。漢娜坐在旁邊玩手指,她很想把手偷偷放到母親的膝蓋上,但是不敢。她也不敢看棺材,只好提醒自己,莉迪亞不在裡面,做個深呼吸,在裡面的只是她的身體——可是,既然這樣,莉迪亞到底去了哪裡?每個人都很安靜,她想,天上盤旋的鳥兒肯定把他們當成了一群雕塑。 內斯眼角的餘光瞥見傑克坐在人群邊緣,靠著他的母親。他很想揪住傑克的衣領,問問他到底知道些什麼。過去的一周,他父親每天晚上都會給警察打電話,詢問是否有新進展,但菲斯克警官的回答一概是「我們還在調查」。如果現在警察在場,內斯想,他是否應該把傑克的事情告訴父親?傑克盯著腳前的地面,似乎過於愧疚,不敢抬起頭來。等內斯回過頭向前看的時候,棺材已經被放到墓穴裡了。那拋過光的木頭,還有棺蓋上的白百合——全部消失了,它曾經停放過的地方空無一物。他錯過了一切。他的妹妹已經不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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