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我們一無所有 | 上頁 下頁
一〇〇


  他看著他爸爸隨著背景中的每一個影像逐漸老去。他的頭髮愈來愈灰白,愈來愈稀疏,最後幾乎像是蛛絲般的工筆劃。他的皺紋先是輕輕勾畫,而後沉沉蝕刻,最後深深印入日漸鬆弛的五官之中。在最後一幅畫作中,他爸爸拿著手杖站著,自外於一群興高采烈的工廠工人之外,帶著饒富興味的微笑凝視遠方。那個他爸爸說不定變成的男子,看起來就是弗拉基米爾的模樣。

  我值得嗎?他默默地請問畫中之人。我活了這麼久——我究竟做了什麼、值得活到現在?

  他靠入塞爾蓋的懷裡,那天第二次,弗拉基米爾感覺自己在他兒子的懷裡恢復了清白——這孩子不知何故地原諒了他,這會兒不知何故地支撐著他。

  「我知道這不容易。」塞爾蓋說。「你做得好極了,我以你為榮。」

  謝謝你。

  策展人跟著他們走到最後一幅畫作之前。「很了不起,不是嗎?如果羅曼·馬爾金心存任何善意。」她說,「這個男人便是善意的化身,不管他究竟是誰。」

  他有如世紀般漫長的一生漸漸聚焦,緩緩消逝。他閉上雙眼。他一直閉著。他睜開雙眼。「你猜不出他可能是誰?」

  「小時候的一個朋友?」她問。

  我爸爸,他心想。

  「他的兄弟?」她問。

  我爸爸,他心想。

  「他的兒子?」她問。

  他的心臟幾乎承受不了這一刻。

  「我爸爸。」他回答。

  §娜迪亞

  小屋出現在眼前,屋後即是山坡。她婉拒司機的好意,自己把行李提到屋裡。

  「哈囉?」她大叫,但是無人應答。她沒有整理行李,悄悄把皮箱放進玄關的櫃子裡。她走進廚房,幫自己倒了一杯水,對著一疊肮髒的碗盤皺眉頭。她望向窗外,看到女兒從山坡飛奔而下,兩隻手臂好像風車似的胡亂揮動,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才停下來。山坡坡底,魯斯蘭擱下敞開的公文包,抬頭一望。他站起來,伸伸懶腰,跟著小女孩一起爬上山坡。向晚的太陽在他們的身後散放出萬道金光,勾勒出兩人漆黑的側影,廚房窗戶的松木格架有如畫框,父女二人不知不覺地成了畫中人物,而這件藝術精品,只有她得以觀賞。

  她欣賞了一會兒,然後從後門走了出去,讓自己也成為畫中的一人。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