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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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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爾蓋伸手抱著弗拉基米爾的腰,幫他站穩。「我扶住你了。」他說。弗拉基米爾讓塞爾蓋帶著他走向一把木椅,椅子旁邊擺了一盤起司,起司切成一個個蒙著水氣的小方塊,大家碰都沒碰。女子拿著一本展冊幫他扇風。 「你還好嗎?」她問。 塞爾蓋用力捏捏他的手,請他安心。「問她那些你非問不可的問題。」他說。「你非問不可。」 我那個混蛋兒子怎麼了?這個他搖身一變的聰明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這位審查員、這個羅曼·馬爾金──」弗拉基米爾朝著放大的大頭照點點頭,照片是審查員遭到逮捕的那一晚、在克列斯提監獄拍的。「──請跟我說些關於他的事情,拜託。」 策展人盯著她的手錶,嘴角緊抿,蒼白的臉孔露出不確定的神情,但從那疊無人閱讀的展冊、那盤碰都沒碰的起司判斷,特展開幕的出席狀況顯然不佳。說不定這兩位訪客真的感興趣。 「據說他是蘇聯最具才華、最有效率的審查員。」她說。「他的技藝無人能比,如果他專注於繪畫,而非審查,這個展覽肯定不是他頭一次個人特展。」 「他為什麼遭到逮捕?」弗拉基米爾問。 女子伸出食指,指尖輕輕相碰。「原因不明。一九三七年,他被控跟一個據稱涉入波蘭間諜網的芭蕾舞者扯上關係,因為這個莫須有的指控被定罪。法庭紀錄登載了一份照本宣科的招供,但是審判庭的證人們說他拒絕作證,或是招供。」 「但是,為什麼?誰告發他?」 她聳聳肩。「一九三七年間,他為國家服務,沒有所謂的為什麼。你在一家理髮店工作得夠久,遲早會輪到你被剃頭。」 他大可立刻掉頭走向大門。塞爾蓋肯定能夠瞭解。他們的側影漫過館內空蕩的地面。策展人瞄了一眼她的手錶,回頭看看他,稍做猶豫,然後問了一句:「你們想要參觀嗎?」 她帶著他們沿著畫廊的一側前進,邊走邊解釋治安單位多麼懼怕影像的力量、修圖與審查的沿革、如何墨染塗黑、如何使用噴槍操控影像、早期如何利用這種現代科技修圖、如何改進。他倚著塞爾蓋。他們走過一整牆臉孔被塗黑的男人和女人。 另一側的展室裡,一幅亨利·盧梭繪製的叢林狸貓懸掛在玻璃架上。他繞著油畫走了一圈。油畫旁邊掛著一幅十九世紀的田園畫,畫中一片柔和的青綠與嫩黃。 策展人在說話,塞爾蓋在點頭,但弗拉基米爾什麼都沒聽見。一隻叢林狸貓踏過茂生的野蕨,蕨葉朝著兩側散開。有如餐盤般圓碩的樹葉在頭頂上噗啪作響。血紅的太陽閃閃發光。 「我的研究就是從這裡起頭。」策展人邊說、邊帶著他們走回中央的展室。「在馬爾金的審判中,檢方用了這張照片。但它也包含了馬爾金的諸多謎團之一。你們仔細瞧瞧,有沒有看出任何不尋常之處?」 在頭先看到的一張照片中,一隻手懸浮在舞臺之上。未經修圖的原片並排懸掛,研究人員在一個貼錯標簽的檔案櫃裡找到一截蘇聯時期殘存下來的底片,沖洗出這張原始照片。弗拉基米爾仔細端詳舞者:聚光燈打在一綹綹黑髮上,光影斑斑;細長的眉毛微微揚起,雙眼略顯灰白;一頂黑羽毛的頭飾;耳朵的模樣沒什麼特別。 伊莉納·波諾娃,1932-1937,「基洛夫芭蕾舞團」﹛現稱「馬林斯基芭蕾舞團」﹜的首席舞者,解說卡寫道。她被控參與一個波蘭間諜集團,涉嫌叛國、動亂、破壞,職業生涯至此畫上句點。你若看看馬爾金修改過的照片,你會發現他讓波諾娃的一隻手懸浮在舞臺之上。這是無意的疏失?對觀看者發出警告?表達異議的舉動?實難判定。請看看兩張照片的背景。倘若仔細觀看,你說不定會發覺經過刪修的版本之中多出一個人…… 他轉頭看看那張經過刪修的照片。 「羅曼·馬爾金做了一件非比尋常的事情。」策展人說。「從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中期開始,每次從照片或是繪畫中塗掉一個人的臉孔,他就嵌入另一人的臉孔,幾乎毫無例外。」 你爸爸就在那裡,他伯伯曾跟他說,隱身背景之中,在一個沒有人看得到他的地方——哪裡?伯伯,他在哪裡?在灰暗的西裝之間?在將軍的肩章之下?不、不、不、不、不,天啊,終於看到了!他置身觀眾之間,一雙灰眼,一頭亂髮,神情安詳,依然健在。你以為你已經永遠忘了他的臉孔,你以為他已被刪除,再也不存在,你以為你已經失去他。但你瞧瞧,他坐在第三排,遙望某處。他看的不是舞者,而是你。此時此刻,人生的暮年,你找到了你的父親,認出了你的父親,周遭頓時向你聚攏,你遊蕩多年的世間,感覺有如草刃般狹隘。 「你若沿著這面牆往前走,你會注意到這人出現在每一個經過刪修的影像中。」策展人繼續說。「作品的解說會告訴你確切位置。他有時是個男孩,有時是個男人,有時上了年紀。馬爾金通常把他嵌入被審查者經過刪修之後留下的空白。」 「他是誰?」弗拉基米爾幾乎說不出口。 「多年以來,我始終試圖回答這個問題。」她說。 他倚著塞爾蓋的臂膀,好像遊行似的沿著牆壁前進。照片和繪畫按照年份排列——不是創作或是刪修的年份,而是馬爾金嵌入那人的歲數。 他爸爸如同一個小夥子,爬上一部牽引機。 他爸爸如同一個叛逆的少年,身穿寬鬆的褐色夾克,高舉長柄叉戟,飛奔沖過十月的街道。 他爸爸身穿暗色西裝,頭戴藍色鴨舌帽,一隻手攬著一名女子,細看之下,女子竟是弗拉基米爾的媽媽。 他爸爸牽著五歲大的弗拉基米爾。 他爸爸如同一位科學家。 一位政客。 一位廚師。 一位農夫。 一位建築工人。 一位工廠工頭。 一位夜間警衛。 一位小提琴手。 一位祖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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