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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童子雞,隨便你怎麼講,我們姑且信之。」他回答。「一百三十七米,這表示它是全世界最深的電梯。我們附近就有一項世界紀錄,但是搭乘電梯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不曉得這一回事。」

  「他們為什麼把隧道挖得這麼深?」

  「因為這樣一來,如果美國人丟核彈轟炸我們,隧道就可以用來當作避難所。你太年輕,不記得這些事情,但是我成長的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我們依然害怕美國人會對我們投擲核子彈。」

  「被核子彈炸到的人會只丟了兩條腿嗎?」我問。

  「我不知道。」他皺著眉頭看看他的殘肢。「我又沒被核子彈炸過。」

  地鐵站的大理石地板以方格排列,深淺不一,宛若棋盤。基裡爾啪的一聲戴上皮手套,手掌緊貼著大理石地板,撐起身子,搖搖晃晃地前進。他似乎把周遭視為一組組雙杠。我推著空蕩的輪椅跟在後頭。

  「我看起來怎麼樣?」他問。他頭上戴著尖頂帽,下半身套著半截長褲,全身上下都是軍服,看起來太隆重,讓我很難把他當一回事。

  「很矮。」我說。

  列車進站,所經之處熱風勁揚,颼颼湧入車站。基裡爾下達指令。這套把戲了無新意。你在地鐵站每走三步就可以看到一個在車臣戰場上受傷的跛腳榮民。他們高唱民俗歌謠,坐在木頭棧板上,朗讀普希金,盤起軟趴趴的雙腳,高舉硬紙板宣揚他們的苦楚。有些榮民只是喝得醉醺醺,喃喃述說殘酷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

  列車車門大張,吐出一群擁擠的乘客。基裡爾指關節觸地,好像大猩猩似的穿梭于過往行人的腿間,我推著輪椅緊隨其後,年輕男子讓位給女士們和老人家,表現出平日罕見的禮數。車門關上,車輪嗡嗡滑過軌道,基裡爾上戲。他不唱國歌、沒有從輪椅背包裡掏出一個擺著廉價紀念品的託盤、沒有高聲訴說自己悲慘的遭遇,他只是緊握雙拳,抬頭挺胸,緊盯著每一個人,緩緩爬過退讓到兩側的乘客之間。我僅僅推著輪椅跟在後面,看著盧布嘩啦嘩啦落入柳條籃。

  「瑪莎,給他幾盧布。」一個瘦巴巴、皺巴巴、系著頭巾的老太太悄悄跟她朋友說。「可憐一下那個苦兮兮的傢伙。」

  「你是個英雄。」一位戴著龜殼鏡框眼鏡的老先生慎重地說。「寧願失去你的雙腿,也不願失去你的榮譽。」

  列車行進之時,基裡爾一句話都沒說。他沒有開口乞討,也沒有點頭道謝,晨間通勤的民眾卻不斷從口袋和皮包裡掏錢捐獻。他緊握雙拳,一前一後撐地,尖頂帽微微一斜,拖著殘缺的大腿前進。他不是滑稽的漫畫人物,不是馬戲班的畸形怪胎,而是一個勇敢的男人,爬過一個在他腦海中依然歷歷在目的戰場。我自己都幾乎打開錢包。

  列車開抵Ploshchad Vosstaniya地鐵站的兩分半鐘之內,他賺到兩百四十盧布。我不敢相信籃子裡放著多少銅板和皺巴巴的紙鈔。我爸工作三小時都賺不到這麼多錢。

  「你不能讓他們以為你在賺錢。」他把零錢放進口袋,悄悄跟我說。我們在Ploshchad Vosstaniya地鐵站登上另一部列車。

  我們搭乘這一線和另外兩線地鐵,直到下午兩、三點。不到早上十點,已有一千兩百盧布入袋。不到中午十二點,已有兩千三百盧布入袋。誰曉得我的同胞們居然如此愛國、如此慷慨?午餐之時,我們從Baltiyskaya地鐵站回到街上,跟一個上了年紀、頭髮染成紫色的小販買了沙威瑪三明治和裸麥啤酒,我看著一個個穿了迷你裙的小妞走過午後斜長的光影。「我這個助理還是處男,渾身上下不對勁,無可救藥。」基裡爾朝著一個小妞大喊,小妞留著黑褐的劉海,埋頭閱讀《哈利·波特》,長相非常甜美。「你可憐可憐他吧?」

  我真想馬上重重打他一拳。我已經從頭到尾讀了三次《哈利·波特》,但我會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嗯,我說不定會跟她說。但她已經拿起小說,邁步離去。

  「未來十年之內預計興建四十一座新的地鐵車站。」基裡爾一邊享用微焦的羊肉、一邊大聲宣佈。我真希望自己剛才追過去跟那位褐發女孩攀談,但是我若真的追上去,搞不好只會變成她口中那個「行徑近似跟蹤狂、跟一個缺了腿的傢伙廝混的處男」。最起碼目前我只是「跟一個缺了腿的傢伙廝混的處男」。一個人活得有沒有尊嚴,其實只是程度問題。

  「四十一座新車站,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基裡爾問。

  「這表示只會蓋三座車站。」

  「這表示每天更多人搭地鐵。乘客愈多,錢也愈多。」

  「你已經賺太多錢了。討錢的人不應該比給錢的人賺得多。」

  「我跟你保證,我們比他們勤快多了。」基裡爾對著一群拔腿飛奔、趕著過馬路的學童微笑。你或許以為一個缺了腿的男人會成天哭兮兮。但基裡爾怡然自得,好像始終凝視著一片葵花田。「我正在存錢到鄉下買棟房子,而且是棟無障礙空間的別墅,將來我可以在水槽邊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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