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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1.

  葛莉娜打電話說她幫我買了一張前往莫斯科的頭等艙車票,然後說我哥哥過世了。我不敢相信自己如此鴻運當頭。自從六年前郵政首度普行以來,我從來沒收到任何一封平信,更別說一張頭等艙車票。至於科裡亞嘛,嗯,他已經過世好多年了。

  她住在一棟景觀令人屏息的頂樓公寓,公寓各處鋪了厚厚的白色絨毛地毯,說不定是北極熊的皮毛。一件件碰了就破、難以清理的物品,彰顯出富貴之氣,每張椅子都是流線型的藝術品,一坐上去,好像在做瑜伽。空氣中飄散著茉莉和李子的清香。高級音響流瀉出男高音輕揚的歌聲,一臉睡意的銅雕佛像在書櫃上打坐靜思。葛莉娜走回客廳之時,我正納悶那些裝模作樣的西藏假文青是否崇拜十字架,她身上那件和服微微敞開,胸和膝蓋半露。

  「我的天啊,你的髮型造型師是何方神聖?」她問。

  老實說,我的頭髮始終沒有所謂的造型。以前獨眼歐奈金拿起推子在我頭上胡亂一推,但是層次感可不是他的強項。更何況我相當確定他用同一把推子修剪他的陰毛。

  「我沒有髮型造型師。」

  「不管誰幫你剪頭髮,請你繼續光顧。你看起來相當前衛。」

  如果一個停擺的時鐘一天之中總有兩次顯示正確的時刻,那麼一個剪壞了的髮型十年之中總有兩次看起來還算像樣。

  自從我哥哥頭一次上戰場、葛莉娜成了社會名流、他們兩人再也不曾相逢,十幾年的歲月匆匆而過,我也已十幾年沒見過她。當你到處都看得見某人的倩影,你很容易忘了她真實的模樣。在大型廣告牌上,她的臉蛋被修飾得有如人體器官一樣光滑閃亮,她胸圍、腰圍、臀圍的比例,只有經過修圖軟件訓練的科學怪人博士才會覺得自然,但是這會兒葛莉娜站在正午的一方日光之中,美妝美甲,披著一件上千萬隻絲蠶捐軀製成的和服,看起來比在大型廣告牌、八卦雜誌,或是電影熒幕上的葛莉娜真實多了。

  「唉,艾列克賽,我今天早上糟透了。」她說。日子過得舒坦的人總是跟你說他們過得多辛苦。

  「你一直關注印尼的大地震?」我問。

  「什麼地震?不,一個皇家莎士比亞劇團的賤女人爭取到電影角色,在最新一部《007》電影裡飾演風情萬種的女間諜。她八成跟老公獅李奧上床,才拿到那個角色。」

  「我確定如果好萊塢有人看過《瞞天大謊》,那個角色絕對非你莫屬。」我主動說出鼓勵的話。她頭低低,目光停駐在地面。有些人啊,你就是沒辦法逗他們開心。

  「我知道我應該算算自己有多少值得慶倖之事,但那是會計師的職責。」

  「身為一個像你這樣的名人,感覺肯定超怪異。」

  「的確很奇怪,艾利克賽。我們還是青少年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我會住在頂樓豪宅,有個司機、廚師和管家。但是現在我擁有這些東西,一切卻沒有意義。我這麼說,是不是很惡劣?」

  「或許有一點。」

  「我只怕生命就是有點惡劣。宇宙冷酷無情,太陽瀕臨死亡,一群可悲的生物在一塊繞著太陽運轉的岩石上無謂地奔波,而他們依然不讓我在《007》電影裡軋一角。整個世界已經火勢熊熊,我們卻為了幾根火柴爭執不休,不是嗎?」

  「沒錯。」我說。其實我正試圖判定我若伸手拿取第五顆巧克力是否失禮,尤其是她連一顆都沒吃?不,絕對不會。

  「好吧,你近來如何?你該不會還在讀大學吧?」

  「沒錯,我還在讀大學。」我神情愉悅地說。憑藉無畏的勇氣和不懈的努力,我已成功地將需時五年的語文學學位拖延到第十個年頭。這簡直是個「五餅二魚」的奇跡。宇宙或許冷酷無情,幽暗無光,但在大學裡,你大可晚上服用俱樂部藥物,白天昏睡終日。「我正以猶太裔俄國作家伊薩克·巴別爾的《奧得薩故事集》為題,撰寫畢業論文,我已經想好標題《巴別爾的囈語》,但是目前只進行到這裡。」

  「好看嗎?」

  「我還沒讀。」我說,「我不想讓文本影響了我的詮釋。」

  第六顆糖果融化成黏稠的巧克力糊,浸透了舌間的口水。我們好一陣子一語不發。

  「你聽說了莉迪亞的事情?」我終於問了一句。

  化妝箱裡每一支腮紅刷都無法讓葛莉娜的臉頰露出色彩。「我聽說了。」她說。她的雙眼緊盯著我左肩後方一小片光禿禿的牆面。「阿麗娜跟我說了她和她媽媽的事,當然還有你哥哥的事情。奧爾嘉、蘿拉、達雅、茲拉塔也跟我說了。塔瑪拉肯定跟我說了幾十次」——這個聒噪的六人幫借著葛莉娜的八卦消息大嚼舌根;莉迪亞曾是第七個成員——「我甚至不曉得她們怎麼知道我的電話號碼。我每隔幾個月就換號碼,主要就是為了躲避她們,不知怎麼地,她們還是有辦法打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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