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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沃瓦是鄂木斯克人,你只會記得他下巴內縮,貌似軟弱,其他一片模糊。他原本奉召入伍,六個月之前才突然變成傭兵,正因如此,他成了連隊最沒地位的小不點兒,也是達尼羅霸凌的對象。沃瓦微微一笑。「這個留了滿臉鬍子的傢伙是誰?達尼羅,是你嗎?」

  「怎麼回事?你前來解救我們,是吧?」達尼羅問。

  「不,這次不是。」沃瓦的神情極為喜悅,甚至不得不轉身面向卡車車板,試圖掩飾臉上的笑意。他從車板扛起一桶子彈。「我們不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麼事。我們找到卡車,但沒看到達尼羅或是科裡亞。拜託幫個忙,好嗎?」

  科裡亞和達尼羅各扛著兩桶零散的彈藥,走到他們過去幾星期重新修建的工具棚。這些是俄軍的彈藥,彈藥在俄國產制,終究也將回到俄國——先是嵌入俄國士兵的屍身,然後裝進黑色的運屍袋運回俄國。

  老先生神情愉悅,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們把步槍和紅色的汽油罐扛到工具棚,然後遞給沃瓦一個裝滿綠色鈔票的信封。沃瓦很快地點算。「你們有什麼事情需要我轉告費歐梵小隊長嗎?」

  達尼羅神情困惑地瞪著他。「你他媽的,你叫他趕快救我們出去!」他暫且閉嘴,一時之間找不出適當的話語,讓他們跳脫目前這種迂回吊詭、好像腳鐐般緊緊銬住他們的局勢。「小隊長連清除自己的大便都得先呈報莫斯科。你最好也聯絡我太太。」

  達尼羅在一張全新的美鈔寫下他老婆的聯絡細節之時,沃瓦問老先生需要多少贖金。老先生倚著他的拐杖,摸摸他的八字鬍,一臉慎思。他望向科裡亞。「這一個在花園工作挺好的,他很勤奮,而且細心。今年大蒜會盛產。我要一千美元的贖金。至於那個沒有用的白癡。」他轉向達尼羅說,「你給我一桶燒菜的油,就可以把他帶走。」

  達尼羅還沒想清楚就舉起食指,以示抗議兩筆贖金的重大落差。「沃瓦,你可以借我們這筆錢嗎?好讓我們這就贖回自己?」

  這個下巴內縮、貌似軟弱的鄂木斯克人頓時眉開眼笑。他顯然依然記得有天晚上大家喝得醉醺醺、達尼羅叫他穿上一件從屍體上脫下來的洋裝。「販奴是犯法的。」他說。「我是你的同僚,可不能讓你知法犯法。」

  * *

  「我們沒問沃瓦,不曉得上校究竟有沒有弄到他的露天三溫暖?」那天晚上躺在坑底時科裡亞說。

  「我敢打賭我們沒有抵達營區的當天、他們馬上再派兩個白癡運送一卡車的運屍袋,這會兒上校八成正在蒸發他屁股的肥油。」

  「你為什麼簽了合約當傭兵?」過了幾分鐘,科裡亞問。達尼羅沖著這個問題皺皺眉頭。他的反應倒也情有可原。你不會問起戰前那一段日子,除非你已經知道答案,而且答案當中最好包括喝酒鬧事和不負責任的一夜情。

  「頭一次為了不要坐牢。」達尼羅直截了當地回答。「要麼在牢裡待十年,要麼在這裡待兩年。頭一次那兩年之後,我老婆和我結了婚,搬進一間非常小的公寓。我想要熬夜喝酒,她想要早起練習伸縮喇叭,但在一間單人小套房裡,你就是沒辦法兩者兼顧,所以我又簽了約。我跟她說,這樣一來,我們就有錢搬到一個兩房的公寓,但說真的,我只想圖個清靜。我不曉得我為什麼覺得上了戰場可以如願。套句我老爸喜歡提醒我的話,我向來不是遊行隊伍中那面最明亮的三角旗。」達尼羅閉上眼睛,悄悄露出思念的神情,撫平了臉上的皺紋。「我告訴我自己,只要她堅持在中午之前吹奏她的喇叭,這些穿戴黃銅紐扣的混賬把什麼合約推到我面前,我就在上面簽字。愛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是嗎?」

  「老兄,絕對錯不了。」達尼羅解釋。「有些夫妻必須相隔一千千米,婚姻才會美滿。但我覺得我不再是那種老公。在土坑裡過活改變了你對事情的看法,你知道吧?我的意思是,你想想,以前最讓我不爽的居然是被音樂吵醒?」達尼羅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哭了。「但是如果我回得了家,一切都會沒事。我們可以住在一個放掃帚的櫃子裡,伊爾庫茨克交響樂團的全體團員可以擠到裡面練習,我全都不在乎。好了,我說夠了。你呢?你為什麼簽約當了傭兵?」

  「因為我碰到一個軍方人士。」科裡亞說。「他跟我說他認識一個傢伙,這傢伙踩到地雷,兩隻腳都被炸斷,但是沒關係,他喜歡坐著,他有棟不錯的小屋,而且他可以返鄉。但他很快就發現女人不喜歡跟瘸子上床,而他唯一的天賦是跟女人胡搞。很悲哀吧?」

  「跟希臘悲劇一樣悲哀。既然提到希臘,你一直緊緊守著你媽媽的照片。你確定你沒有希臘血統?」

  「絕對沒有。」科裡亞說。他從口袋裡掏出照片,遞回達尼羅手中。「但是不管怎麼說,這個軍方人士叫我別擔心。軍方奪走什麼,就會補償什麼。他們付錢讓這個瘸腿的傢伙去找性治療師。」

  「什麼是性治療師?」

  「我也有此一問。他說性治療師是一個讓你操幹的醫生。」

  「就像在色情電影裡?比方說,我們得幫她量體溫,而你的老二是唯一的體溫計?」

  「不,就像那種會講拉丁文的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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