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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達尼羅開口陳情,但是步槍的槍托很快就朝向他的太陽穴一擊,打斷了他的哀求。科裡亞看著兩個年紀較輕的叛軍把達尼羅壓入黑色的運屍袋,好像胡亂折起一件劣質的西裝、塞進裝衣服的塑膠套。另一個運屍袋橫置在路上,袋口大張,他歎口氣,雙腳先踏入袋中。有人拉上拉鍊。

  他們在地上不知道躺了多久,在此同時,叛軍們卻在聊天。科裡亞被困在運屍袋裡,熱氣無法散出,整個該死的塑料袋聞起來像是他的臭皮靴。拉鍊有個兩釐米的缺口,他把嘴巴湊過去,好像吃奶一樣用力吸吮。他一直等候篩撒土石、鐵鏟敲擊岩石的聲響,當幾雙強健的手拉起運屍袋的四角,他的喉頭一緊,心中暗想:時候到了、時候到了、時候到了。但他沒有直直墜下,反而被抬了起來。他感覺身子下面不是泥土,反而是卡車的壓紋塑膠車板。

  引擎啪啪啟動。絕對是德國製造。卡車猛然晃動,往前行駛。

  時間一秒秒延展,周遭悶熱漆黑,科裡亞發現自己猜想著達尼羅的老婆在做什麼。她在哪裡、她身穿什麼、哪些思緒飄過她的夢境。他們小隊只有四個人結了婚,他們的老婆也成了大家共有。這四個身居西伯利亞小鎮的太太們絕對不知道自己竟然多了好幾個夫君,她們也無法想像這些她們絕對沒機會碰面的士兵竟然思念她們、愛戀她們。有些人寫了始終沒有寄出的長篇情書。有些人重立遺囑,把他們為數不多的財產,比方說一把獵刀、一條彈藥袋,留贈給僅只存在於他們想像中的女人。達尼羅的老婆在伊爾庫茨克出生長大,爺爺據說曾幫一位領導人修過一次八字鬍。她小時候想拉小提琴,但是小提琴老師一看到她跟雪茄一樣粗短的手指,馬上建議她改吹伸縮喇叭。

  當伊爾庫茨克面臨食糧短缺的危機,伸縮喇叭說不定救了她一條命:一些大人物們希望身強力壯的號手們隨時待命,萬一某位莫斯科的官員來訪,黨團才可以奏樂歡迎,因此,她得到額外的配給,小提琴老師反而挨餓。她有一雙濡濕草地般的綠眼和一組天光般的迪斯科燈組。從小到大,她爸爸始終告誡她,只有捕鼠器才會送上免費的起司,但當他決定將銀行裡的畢生積蓄投資一項保證獲利五百倍的生意,她已經離家,無法對他複誦這句金科玉律。若有必要,她依然願意吹奏伸縮喇叭,但她比較喜歡爵士大樂團。當她吹奏《聖者的行進》,單單她那支伸縮喇叭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十二種樂器的樂團。從達尼羅原汁原味的敘述中,科裡亞已經構建出與她共享的一生。他堅信一名素未謀面、素不相識的女人願意毫無條件地對他付出,心中若是有此感知,天主的恩典也就莫過於此。

  他翻身,隔著兩釐米的缺口說話。「你在那裡?」

  達尼羅也翻身。他們並排躺著,困在塑料袋裡的身軀幾乎相碰,隔著拉鍊小小的缺口你一口、我一口地吸氣。卡車在他們身下顛簸。

  「我想是吧。」達尼羅回答。他們都知道最好不要臆測接下來會怎樣。

  「哼一哼那首《聖者的行進》給我聽。」科裡亞輕聲說。但不管達尼羅哼唱什麼,卡車急速前進的狂風蓋住了旋律。

  他們沒有再說話,但當科裡亞想到達尼羅也在受罪,有如棺材般悶熱陰暗的運屍袋感覺不那麼壓迫人。分秒時辰在運屍袋裡失去了意義,當卡車停下,科裡亞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有人用力一舉,科裡亞被抬著走了三十步。「一、二、三……」有人用車臣話數數,然後科裡亞感覺失去重量,從高處往下墜落。兩秒鐘之後,他撞上地面,撞擊力大到他無法呼吸,左肩脫臼。片刻之後,他張口喘氣,左肩陣陣劇痛;他躺在地上這個運屍袋裡,等著第一批土石撒落在他身上。由天而降的尖叫聲、砰然作響的撞擊聲,揭示達尼羅也已到來。科裡亞繼續用牙齒拉開拉鍊,最後終於拉出一個足夠讓他把頭探出去的開口。

  「我們在哪裡?」達尼羅問。他們在一個土坑裡,土坑說不定曾經是一口寬廣的水井,石頭井壁高約六七米,直通一圈窄小的天空。他猜想井底直徑大約兩米半,對水井而言算是寬廣,但是不足以當作監獄。他扭動身子,鑽出運屍袋,幫達尼羅拉開拉鍊。他們背靠著背坐下,解開彼此手腕上的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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