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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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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三星期,歐列格·沃洛諾夫果然來訪。他和他的明星太太葛莉娜·伊娃諾娃坐在奔馳轎車後座,他的助理坐在前座,她一頭銀白的金髮,效率奇高,即使沒人說話,她也低頭記筆記。儘管試了又試,我卻始終沒辦法真心怨恨沃洛諾夫。截至目前,他不太愛說話,心不在焉,不怎麼好奇;簡而言之,他是個絕佳的觀光客。葛莉娜就不一樣了,她讀過哈桑·戈西羅夫的作品,而且跟我複述一些我不熟悉的歷史小常識。亡故官員們的辦公室大門在我們的車下嘎嘎作響,她提出一些經過慎思的問題,她沒把我當作是個僕役,甚至沒把我看成導遊,而視我為學者。我隨口提到地雷、街童、性侵、凌虐、人人承受的苦難,但是沃洛諾夫和他太太同情地搖搖頭。不管我說什麼,他們都沒有露出假惺惺的模樣,也沒有做出我希望他們露出的惡人嘴臉。 參訪活動的最後一站是我的公寓。我略為猶豫,不敢讓一個像他這種大人物進入我這種小規模的博物館,但是他的太太堅持參觀。我們走上樓梯時,沃洛諾夫看看手錶,那支手錶是塑膠製品,不值一文,在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不會把他看成一個值得憎惡的壞人。 「這是『格羅茲尼鄉土博物館』僅存的館藏。」我邊開門邊說。沃洛諾夫和他的助理在客廳繞來繞去,我瞄了一眼廚房水槽,但我可不想讓任何人承受飲用生水的後果,即使對方是個俄國寡頭大亨。 沃洛諾夫和葛莉娜走過一個個燒焦的畫框,來到一幅風景畫之前。「就是這幅?」他問她。她點點頭。 「劄哈洛夫,是吧?」他問,他邊摸衣領、邊轉向我。「如果我沒記錯,特列季亞科夫畫廊曾經展出他的作品。」 這下我才意識到我把惡魔請進了家門。「博物館遭到轟炸時,大部分原作付諸一炬。我們把搶救下來的作品送到特列季亞科夫畫廊。」 「但是不包括這幅?」 「沒錯。」 「你把如此珍貴的畫作掛在一間公寓的牆上,而且只請了一些街上的小毛頭看守,你不覺得這樣相當大意嗎?」 「那是一幅次選之作。」 「信不信由你,但我太太一直在找這幅畫。它對她具有特殊意義。我知道、我知道,我娶了一個多愁善感的女人。」 「我可以請您喝一杯水嗎?」 「你可以送給我這幅畫。」 我勉強擠出笑聲。他也笑笑。我們都笑笑。哈哈!哈哈!大家都在說笑。「這幅畫是非賣品。」我說。 他不笑了。「如果我想買呢?」 「我們這裡是博物館。您不能說買就買。特列季亞科夫畫廊的總監也不會因為您買得起,所以就把掛在他牆上的藝術品賣給您。」 「你只是副館長,這裡也不是特列季亞科夫畫廊。」他端詳油畫上的點點塵埃、水槽裡的成疊碗盤,語氣傳達出百分之百的憐憫。這下我終於憎惡他。 「請你想想,我在莫斯科的頂樓豪宅有個畫廊,溫度和濕度都是自動控制,還有一流的保全設施,除了葛莉娜、我自己和幾位賓客之外,絕對沒有別人看得到這幅畫。你肯定知道我非常講理,是吧?」他朝著窗外點點頭,他那三個巨人般的持槍保鏢,隱身於他們停在街上的越野休旅車旁;他擺明瞭是在威脅我。「這幅畫值多少錢?」 「這幅畫值……」我開口,但我怎麼收尾?我怎能把車臣最後一幅劄哈洛夫、我家園的最後一幅影像標上價碼?我腦中浮現一個數字,心中卻猛然一驚。我若因為同一筆交易失去劄哈洛夫和娜迪亞,豈不是最糟糕的後果?「拿去吧。」我說。「你們已經拿去其他一切,不差這一幅畫。」 沃洛諾夫勃然大怒。「我不是竊賊。跟我說它值多少錢。」 我四下環顧,眼光停駐在那張印在魚身之上的貼紙,WWJCD?他會怎麼做?﹛譯注:WWJCD是「What Would JC Do?」的縮寫,「JC」原先代表英國BBC汽車節目的知名主持人「Jeremy Clarkson」,後來引申為姓名縮寫為「JC」的公眾人物,例如Julia Child、Jackie Chan,或是Jim Carrey。魯斯蘭是金·凱瑞的影迷,也只知道金·凱瑞,因此,對他而言,「What Would JD Do?」的意思是:「金·凱瑞會怎麼做?﹜金·凱瑞會勇敢面對。不管多麼棘手,金·凱瑞終究會做出正確的決定。我閉上眼睛。我不想說出這個數字。「十一萬五千美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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