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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當獄卒們走進牢房,我靜靜站起來,沒有抗爭。他們把鞋帶還給我,我系上鞋帶時,他們站在一旁合抽一根煙。

  「我可以把襯衫紐扣縫回去嗎?」我問。

  「他還搞笑呢。」其中一個獄卒評論。「他就是那個花豹傢伙?」

  第二個獄卒說是。

  「你從哪裡聽到花豹這件事?」我問。

  「當然是從那裡聽來的。」第一個獄卒回答。「你的波蘭文老師。」

  「他們解決了動物園裡每一隻花豹。」第二個獄卒說。「以示警告。」

  「我們這樣對待動物,真是不像話。」第一個獄卒說。

  我雙膝跪地。我站不起來。他們得把我從這裡抬出去。我聽到牆壁傳來聲響。那個神學院學生肯定瘋了,要不然他為什麼明知兩個獄卒在我的牢房裡、依然冒險跟我聯絡?先是指關節在牆上輕聲叩打,然後是拳頭用力打上牆壁,然後是雙腳重重踏步。我聽了忽然有力氣站起來。獄卒們帶我走出牢房,然而聲音愈來愈大,他們裝作沒聽見,但是地板、牆壁和天花板都猛烈顫動,監獄裡每一條鐵欄杆、每一根骨頭都隨著我用密碼傳送給他的第一句話發出迴響——那句以前沃斯卡和我爬上小床、墜入夢鄉之前用密碼告訴彼此的一句話。

  他們帶著我走入一片漆黑,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之處,我深深吸了一口近日來第一口清冽的空氣。我想起沃斯卡沖向花豹的獸籠。我追著他跑,但他的動作始終比我快。即使是現在,我心目中的花豹依然是個神秘難解、無以為名的謎團,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他們將讓我坐進一部車子,把我帶到一個土坑邊。那個土坑跟芭蕾舞者和沃斯卡墜入的土坑沒什麼兩樣,腦袋挨一顆子彈之後,我也將墜入坑中。想想蒙羞的芭蕾舞者。那些告發她的人,那些通風報信的人,那些批准行動的人,那些半夜到她家敲門的人,那些逮捕她的人,那些幫她照相的人,那些幫她按手印的人,那些拉出她鞋帶的人,那些拷問她的人,那些毆打她的人,那些主導她供詞的人,那些審判她、譴責她、處罰她的人,那些帶著她坐進車裡、走入地窖、走到土坑邊的人,那些幫她挖掘墳墓、在她頭上開一槍、安葬她的人。還有其他像我這樣、難以計數的人士,動手銷毀她的出生證明、文憑、剪報、照片、成績單、通行證、配給票等證明她曾經存在的文件。為了抹除一個人,幾乎全體動員,但是只需一個人的過錯——如果這會兒我們就是以此稱呼回憶——她就保存了下來。

  如果這麼想沒錯,說不定多年之後,有朝一日,人們會發現沃斯卡。說不定隔壁牢房的神學院學生,就是那個保存我們兩人的過錯。

  「請你幫我一個小忙。」我說。「拜託拜託,讓我再問一個問題。」

  獄卒歎了一口氣。「什麼問題?」

  「我隔壁牢房的那個男人,他叫作什麼?」

  「什麼男人?」獄卒問,一臉困惑。

  「我隔壁牢房的那個男人。那個神學院的學生。」

  他拍拍我的肩膀,感覺好像真的同情我。「你隔壁沒有牢房。」

  「有,我隔壁有一間牢房。有個男人被關在裡面。我聽到他的聲音。求求你跟我說他叫作什麼。」

  獄卒搖搖頭。「整個地窖只有一間單獨禁閉室,裡面只關了你一個人。」

  車子引擎空轉,停在車道盡頭。車門開啟,獄卒把我推了進去。我們驅車前進。前方冒出燈光,燈光照穿黑影,閃閃發亮。一時之間,我以為那是一列漸漸逼近的火車。我在座位裡轉頭,期盼最後瞥見我繪製的臉孔。車子愈開愈近,燈光隨之延展,我們好像駛入其中。燈光爬上擋風玻璃,漫過車頂,緩緩消失在我們身後。那不是一列漸漸逼近的火車,而是一盞街燈。其餘的路途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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