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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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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的我是怎樣一個人,我想要大叫。你已經看到我是多麼急切、多麼容易貶低自己。如今我們走到終點,你為什麼指望我在這個時候變得更像個男子漢? 「你應該離開。」我建議。「回去波蘭。回去其他地方。」 「為什麼?」 「因為當他們再也找不到等著受教的學生,他們就會拿老師開刀。」 她大笑。「他們絕對不缺學生。」 她收拾她的文件。我想問她會不會參加我的審判,但我怕我若知道她在場、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情。離開之前,她一隻手擱在我的脖子上。她的肌膚散發出暖意。她輕輕揉一揉我的頸背。許多星期以來,這是頭一次有人碰觸我、卻無意施加痛苦。我試圖想起我弟媳的長相,但她的容貌已從我的記憶中消失。 「我在克列斯提監獄教過幾個學生。」她說。「你說不定最討我喜歡。」 「我愛你。」我回答。我知道這話荒謬、濫情、感傷,但她的手暖暖地搭著我的頸背,她的聲音傳達出慰藉,讓我感覺自己依然活著。如果真有來生,不管來生之中我將面對哪些喜悅或是懲處,種種悲歡所激發的感受,肯定不及今生今世、充斥於時時日日的酸甜苦辣。「我們一起建立了某種共識。」 她又捏捏我的肩膀。「Kocur。」 「什麼?」 「Kocur。」她重複一次。「動物園裡的花豹。」 門一關上,我眼前才浮現那只皮毛黃褐、一身黑色斑點、鬱鬱不樂、關在聖彼得動物園獸籠裡的花豹。Kocur。我輕聲重複——kocur,kocur——每個音節都震撼我的心弦。我握起拳頭,急急叩打桌面,用密碼敲出這個字。用一個剛學會的單字形容一樁久遠的往事,感覺真是奇妙。動物園裡一隻精神萎靡的花豹。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單純?但是我跟我弟弟共享的影像已經變得如此神秘、如此恒久、如此不真實,到後來我只能將之形容為宏偉全能的上蒼贈予世界的恩慈,而在這個世界中,我們兄弟已經天人兩隔。 * * 過了一會,我走到牆邊,背靠著牆坐下。 明天就是審判,我輕敲。跟我說該怎麼做。 我只是一個神學院的學生,他叩打回復。 那就跟我說你如何維持信念。 我知道最終我依然擁有信念。 即使你失去一切? 這就是重點,神學院學生輕敲。你未必失去一切。 我始終是個忠誠的革命分子,我堅稱,我敲得又急又猛,他居然有辦法把聲聲叩擊化為字句,真是令人稱奇。我為他們奉獻我的工作、我的忠誠、我弟弟的性命。他們主導我的告白。他們叫我承認叛國,借此證明我愛國。 你之所以質疑信念,說不定因為它毫不猶豫地背棄它的追隨者。 現在可不是狡辯的時候,我輕敲。 他沒有回答。我繼續敲叩:供詞的每一個字都經過他們授意,在這種情況下,我如何懺悔告白? 神學院學生以沉默代替答覆。 * * 那天晚上,我跟其他夜晚一樣回到隧道中。我拿著畫筆和墨汁罐,拖著沉重的步伐穿越隧道,但是這次的夢境不同。隧道盡頭燈光閃爍,光影愈來愈寬廣、愈來愈明亮。一列火車逐漸逼近。火車斜斜駛向我,車前燈的燈光有如洪水般漫過隧道。我轉身,頭一次看到自己最近幾個月的夜裡不停畫些什麼。長達數千米的隧道中,我畫上每一個被我塗抹銷毀的先生、妻子、女兒、兒子、姐妹、兄弟。在一閃一閃的燈光中,他們有如一幅幅原始、粗拙的史前石洞壁畫。我試著摸摸離我最近的一張臉孔,但我還來不及碰觸那個小男孩的臉孔,火車就撞上我,我醒了過來。 晨間時分,他們讓我吃下雞蛋和煙熏香腸,自從入獄之後,我從來沒有吃得這麼好。十二位囚犯因為參與間諜活動而受審,我是第八位。頭七個賣國賊以平板的聲調招供罪行。相形之下,我的告白將是慷慨激昂,聲勢洪亮,帶著真正異議分子的迫切與絕望,肯定精彩。但當我被傳喚到檢察官面前,我什麼都沒說。 檢察官以為我沒聽到他問話,於是再問一次:「你跟那個蒙羞的舞者有何過往?」 我依然什麼都沒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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