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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我們花了整個下午逐一修正最近收到的這箱圖片。當麥克辛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接待室,我偷偷抽出芭蕾舞者的照片。此舉毫不理智,簡直出自瘋子的直覺,但是如果有人注意到她那只懸置在空中的手呢?我會不會因為我的粗心受到處罰?

  我還來不及修正照片,或是把它放回去,麥克辛就走回辦公室。我把照片藏放在膝上。「同志,你還好嗎?」他問。「你看起來好像在發燒。」

  我用襯衫衣袖抹了一下額頭,「說不定是因為我在地底待得太久。」

  麥克辛點點頭,提議今天早點下班。我感激地點點頭。我不曉得還能怎麼辦,所以我把照片折起來,塞進外套口袋。我走入隧道,往前走了十幾步,他忽然叫住我。「我想你忘了某樣東西。」

  麥克辛剛才懷疑我在發燒,忽然之間,我感覺確實全身滾燙。我沒有理由把照片帶出辦公室。此舉勢必引發猜疑,讓人難逃一死。我緊握門框。

  「沒錯,好像是的。」我勉強開口。

  麥克辛打量我。他知情!他知情!

  「你愈來愈健忘囉。」他說,然後舉起我的銀質打火機。

  * *

  革命將至之前的幾年,我弟弟和我都還小,身為那個時代的孩童,我們經常假裝自己是保皇黨和革命分子,還不到晚餐時間就已互換六七次身份。夜晚時分,我們輕叩分隔兩人臥房的牆壁,交換十二月党人發明的囚犯代碼。字母被置入一個五排橫欄和六排縱欄的矩陣中,叩打橫向欄位和縱向欄位的坐標,即可找出對應的字母。我們在牆上以聲音書寫,其間的隔閡,就如同阻隔于發信人和收信人之間的字母。

  等到我們的歲數大到足以誤認自己是個大人,我已經轉而效忠革命,沃斯卡在東正教教堂中尋得慰藉,我們崇拜各自信奉的先賢烈士。有天傍晚,我的戰友們揮拳重毆沃斯卡,幾乎讓他也成了殉道的烈士。當他走進我們奶奶的廚房,他的左眼腫得張不開,鼻子歪得可怕。我緊緊抓住他的雙手。只有他的指關節沒被打得瘀青。

  「當他們追打你,你非得逃開不可!」我跟他說。

  「不,我必須待下!」他說,眼光灼灼,怒視著我。

  「那麼你最起碼儘量還手,跟他們打一架。這樣太丟臉了。」

  他往前一傾,以他鼻青臉腫的臉龐為證,回了我一句:「你覺得這樣會讓我丟臉?」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交談。其後多年,我堅信我對他的生活一無所悉,絕對不可能背叛他。

  一九三一年八月,有人知會我,沃斯卡·奧西波維奇·馬爾金將在兩星期之內因宗教激進主義被捕。他們告訴我,我弟弟已經結婚,太太懷了身孕。他們把他的地址交給我。這是個測探。絕對錯不了。革命之後,各個行政區之間嚴重失聯,如果我規勸沃斯卡、如果他逃往聖彼得堡,他說不定可以逃過一死。但如果我真的這麼做、如果警察一早突襲他的公寓、發現他不見蹤影,他們肯定轉而找上我——我相信絕對是如此,我非得相信不可,因為如果我開始懷疑,因為如果我認為他們看在我們是同事的份上事先通報、好讓我警告沃斯卡,因為如果我開始這麼想……結果都是黯淡而淒涼。

  那年十月,沃斯卡被捕、受審、執刑之後,一批人帶著一個褐色的信封再度找上我。「請坐,同志。」他們之中領頭的人說,他指指我的長沙發,我剛剛才坐在那裡吃甜點。我遵照他的指示坐下,突然之間在自己家裡成了客人。

  他們在我左右兩側坐下,長沙發感覺像是警車的後座,其中一人打開信封,把一張照片推過桌緣被熱氣燙出一圈焦黑的咖啡桌。我若是倒抽一口氣,肯定是出於訝異、驚愕,或是某種忽然在心中翻騰的悔恨。光是那一年當中,我已經修正了上千張照片,但他們全是陌生人,跟我毫無關聯。

  遞過來的照片拍攝於一九〇六年的一個星期三。那天早上,我爸爸拉下店門,休息一天。他是個縫紉用品商,聲譽良好,最起碼在業界評價頗佳。他縫製的一頂珍珠頭飾,曾讓一位名氣不太響亮的公爵夫人在冬宮的宴會廳大出風頭,因而奠定了商譽。我媽媽負責記賬補貨,聘雇女裁縫師,基本而言,她覺得除了縫製顧客頭上那頂帽子之外,其他事情全都由她處理。她小時候依賴馬鈴薯維生,當了媽媽之後,她確保自己的孩兒成長的過程當中有肉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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