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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藝術讓我們不會因真實而亡故。」我把這句尼采說的話貼在工作桌上。但我從學生時代就已知曉,我們可能輕易因藝術而亡故,就像我們也可能死於其他形式。當然有一小群貨真價實的夢想家將尼采所言奉為諭旨,而非對於現實的諷刺。但是這會兒,他們要麼一命嗚呼,要麼鋃鐺入獄,他們的作品甚至比我的畫作更不可能裝點皇殿的高牆。革命之後,教堂遭到洗劫,無價的藝術品被賣到國外,換取工業機械;我起先不情不願地參與,一邊夢想著繪製人物肖像,一邊動手破壞聖像,即使是那個時候,我也已一手畫出、一手抹去人們的臉孔。

  上級單位很快就找上我,交付我一份差事:去圖書館審查圖片。那些成不了大事的人,就去教書。那些不會教書的人,就去審查其他人的成就。相比之下,我的下場可能更糟;我聽說希特勒也是一個不成材的畫家。

  審查工作當然大多由出版單位執行。東刪一筆,西刪一筆,縮減一些篇幅,即可刪除許多不良的內容。這種做法顯然有所局限,所以就有了我這種工作的必要。有段期間,我接連四個月,天天拿著噴筆修圖,除此之外什麼都沒做,日子過得毫無指望。

  剛到局裡服務時,上級沒有把敏感的工作託付給我。剛上班的頭一年,我參照「圖書館禁止一覽表」,依據不斷添增的最新版本,徹底檢閱圖書館的書架。沒錯,這應該是圖書館員的工作,你不能信任讀了那麼多書的人。

  我在書籍、舊報紙、宣傳冊子裡找到違反規定的部分,他們出現在畫作或是散落的照片之中,有些人坐著,有些人站在群眾之中。大多圖像撕去即可,但是有些經過審查的圖像必須加以保留,以示警惕。因此,以墨汁塗去成為解決之道。墨水瓶微微傾斜,滴管輕捏幾下,一團亮晶晶的黑色墨水就掩蓋了那張臉孔。

  我只有一次見識到自己的工作多麼具有威力。我經常造訪國立圖書館的閱覽室,用心研究館中收藏的前革命時期畫作,有一天,我看到一位穿了厚呢短大衣的年輕人翻閱一疊裝訂成冊的雜誌。他匆匆掠過前半冊,翻到一九二六年八月號,盯著一群軍校生的肖像。軍校生一臉嚴肅,排成三列,總共九十三人,其中六十二人的臉孔已被我在兩年之內一個個塗去。

  我依然不知道他搜尋六十二人之中的哪一位,說不定他是那三十一位臉孔未被塗上墨水的軍校生之一。他肩膀一垮,一隻手緊緊抓住桌緣,穩住身子,褐色的大眼睛流露出某種哀戚的眼神,倒抽一口氣,握拳抑制自己的哭聲。

  僅憑幾滴墨水,我已在他心中激起如此強烈的激蕩,相形之下,我最溫馨感人的肖像畫絕對萬萬不及。畫家必須率先成為榔頭,藝術品才可能成為敲破我們心中那道石牆的鑿刀。

  「我們別再浪費時間。」麥克辛說。「今天就得修正芭蕾舞伶。」

  「你太操之過急,麥克辛。個人野心可不是什麼好事情。」

  他嘟囔一聲。他這個笨蛋說不定提供了最佳範例,證明人類的老祖宗確實是猿猴。

  我們拿到照片已經過了好幾天,我原本希望這張芭蕾舞伶的照片會被忽略,消失在不斷湧入的圖像之中。接待室已經變成堆滿紙箱的迷陣,而且箱子每天愈堆愈高。最好置之不理,讓照片自然而然銷聲匿跡。

  麥克辛把照片擱在桌上,準備開始工作。我的弟媳不是芭蕾舞伶。這位舞者不是她。我對舞者毫無虧欠。她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物,她甚至不在那裡。我已多次用噴筆銷毀許多人的面孔,我透過他們的每一個姿態、每一副神情認識他,他們變得跟親人一樣熟悉,而我從不懊悔銷毀了他,但一想到銷毀這個陌生女子,某種情緒卻在我心中潰泄,盈滿空洞而悲傷的心房。

  喂,老兄,回過神來。

  「我可以借用你的打火機嗎?」麥克辛邊說、邊舉起一根香煙。我把打火機遞給他,他點煙,眼睛依然緊盯著我。

  他幫噴筆上底色,我注滿一個灰階色系的顏料攪拌罐。他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觀察學習,偶爾發出驚歎,在他的注視下,我用噴筆修改舞臺,讓舞臺蓋過芭蕾舞伶的雙腿,我還修改觀眾的臉孔,讓一張張臉孔蓋過她的修長的軀體。我已判定她墜入她舞伴的懷抱之中,她從觀眾席移開視線,望向架設在舞臺後頭的相機,透過敞開的鏡頭,凝視著我這個最後一位觀眾塗去她的雙眼。

  你必須具備非常高超的技巧和極度敏銳的視覺,才有辦法讓人物消失於背景之中。我拿起放大鏡和尖細的畫筆,從她舞伴張開的手指之間,塗去她的纖腰。我用噴筆修改她的手臂,直到只見她的左手臂印蝕於聚光燈中,好像一隻飄浮在風中、與一名寂寞男子共舞的手套。我把那只手臂留在原處,繼續修圖。

  舞者的右腿遮掩了前排一位青少年的臉孔,在那個朦朧不清之處,我偷偷畫上我弟弟沃斯卡的肖像,肖像只有一張郵票大小,畫中的他也是個青少年。這種創意時刻,帶給我無上的快感。過去兩年來,我已把他嵌入數百張照片和畫作之中。年輕的沃斯卡。年老的沃斯卡。人群之中聆聽演講的沃斯卡。在田野和工廠裡努力工作的沃斯卡。他掛在法庭、部會、學校、監獄、甚至警察總部的牆上,你若仔細凝視,你會看到沃斯卡怒視葉夫蓋尼·塔科夫,也就是那個害他失蹤的警察頭目。

  我擔心我會被逮到嗎?拜託喔,我的上級只關注我塗去哪些人,根本不會注意到我加進哪些人。

  舞者的左手依然懸置在空中。我之所以這麼做,倒不是刻意的決定,而是出於心中的感覺。我放下噴筆,就像一個人吃撐了覺得噁心,說不定就放下叉子。我打算把舞者的手留在原處,那只手本來就該在那裡——一隻揮舞求救、揮舞道別的手,一隻不為任何人喝彩、不為任何人叫好的手,一只當我腦海之中響起求救的聲音、說不定曾經穩穩扶住我頭顱的手。

  我悄悄把修正過的照片塞進其他六張照片之中。我用一塊油布清理噴筆時,麥克辛翻閱這遝照片。他嘟囔一聲。他注意到了嗎?

  「麥克辛同志,沒問題吧?」我問,遏制不住顫動的聲調。

  他親切地笑笑。鼻孔緩緩噴出一簇簇煙霧。

  「我只是在欣賞你的工作成果。」他說。「人們很容易忽略我們這一行的美感,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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