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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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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2月5日 南安普頓的市長大人上船來,歡送戰爭新娘和她們的孩子。他提醒他們,他們將是代表這個王國的民間使節。民間使節,我對我旁邊的一個男人說。我這輩子從未與這麼多外交官同行過。 他沒回話。為緩解尷尬,我問他去哪裡。經紐約去澳大利亞,他說。 1946年2月6日 不管誰閱讀這本日記:我諒你們不敢想像與這麼多戰爭新娘和戰時寶寶同搭一條船。尿布、餵奶、吃飯、應急救生艇演習,各種戲劇性的事足以使每一天令人感覺好像長達四十八小時。我試圖在那些可能會被逼瘋的男性乘客中甄別一個或不止一個內心脆弱的人。一個男人自己投海,或更糟的,把一個搖搖晃晃從他身旁走過的幼兒投入海中——那種事可以作為一部小說的引子。 不過,迄今為止,所有男士似乎都足夠堅強。我注意到他們中的一些人,與戰爭新娘夾雜著,在商店購買長筒絲襪、香水和巧克力,店裡每次總有三四層顧客之多。 我給T買了幾塊香皂。她可能收不到這些香皂,但貴在心意。 *** 我把那些香皂給了誰?船上的某個人,我想,但船上有太多女人。我這輩子,曾幾度須臾地想起過她們。對她們中的許多人來說,那次橫渡,沒有她們的父母和丈夫在身邊,想必是她們人生的頂峰。想像她們散落在北美大陸的各個角落,奔著婚姻、子女、孫兒孫女而去,然後想像那艘船在那次航行途中沉沒了。誰能說,活得長決不會讓人因長壽而生厭?假如我們全在那次旅途中落水身亡,我們將全部千古留名:年輕的妻子、天使般的孩童,和幾個潛力巨大的男人。——羅蘭·布萊,1990年4月4日 1946年2月7日 我看得出,經過此行,我欲繁衍後代的願望將降低至零。我要找一個不會把她的志向擴展到將為人母包含在內的妻子。我確知的就這麼多。每個被你送到這世上的孩子,只是讓你等著這個世道把他變成孤兒——下一個被那回力鏢奪走生命的人除了我還會是誰? 從那個意義上講,西德爾會是理想的妻子。如果我發電報向她求婚,她會說什麼?贊許我的勇氣?笑話我的衝動? 1946年2月8日 望著大西洋和海上的天空露出新一天的顏色,我從未像今早那般覺得愁雲慘霧,對我而言,這一天與隨便哪一天一樣,無甚特別。甲板上冰冷刺骨,但若不是這麼早,沒辦法不撞見同船的英勇的乘客。昨天是個暈船日,所以今天比頭兩天安靜些。不過,無論暈船與否,一種明顯可感的興奮之情仍繼續存在。 不是說我沒發現那批戰爭新娘中有幾個長得嫵媚迷人。為什麼那樣稱呼她們,仿佛她們各自嫁給個人獨有的戰爭?到處是寫著「僅供戰爭新娘」的牌子。音樂為她們演奏。乒乓球為她們而彈來彈去。大海為她們而從中間分開。 她們中的大多數人欣喜若狂。想像莎士比亞戲劇裡那些信步走出城市、邁入森林的可憐的傢伙,他們會感受到同樣恣意的幸福。一旦她們再度踏上堅實的陸地,她們將有什麼樣的命運?新娘何時變為僅是妻子?取決於時間還是丈夫的愛的銷蝕? 吃完早飯,我把一塊巧克力遞給一個頭上的波浪卷多過嘴裡牙齒的小姑娘,她誤把我的腿當作某樣比折疊帆布躺椅更穩固的東西。那位年輕的母親自己咬去半塊,把剩下的遞給那女孩,並對我莞爾一笑。一場對話應運而生。這位少婦名叫希爾達,她十九歲。她的女兒叫魯比。她們來自卡迪夫,她們將前往艾奧瓦州的滑鐵盧,與希爾達的丈夫厄爾團聚。很好。 我偶遇了希爾達幾次。她被我迷住。連魯比也被我迷住。 可憐的厄爾。 我不覺得希爾達難看。但和船上的其他所有女人一樣,她是別人的妻子,背負著別人的子嗣。 所以。可憐的是我。 1946年2月9日 乘務長佩頓喜歡時時提醒我,我可以在圖書館覓得安靜的一隅。今天下午他對我說,他從未碰到過這麼多小孩誤把他當成他們的父親。 他們想必看中了你什麼,我說。 不,問題出在那些野女人身上。她們不會准許她們的小孩打擾你們這些先生,卻不來阻止他們抓著我的腿。 她們可能太累了。別因此記恨這些可憐的母親。 誰叫其中有兩人說我老得不像父親,佩頓怏怏地說。 如果我放棄那本遲遲未完成的關於我自己的小說,轉而寫一部以佩頓為題材的,那會怎樣?一個航海的主人公總歸有驚險刺激的經歷。佩頓平凡的舉止風度也許只是用來隱瞞一段深不可測的過去,包含著秘密和戲劇性的事件。 1946年2月10日 羅蘭,讓我們頭腦冷靜,別再逃避你必須回答的問題。 你為什麼忽然急著想結婚? ——給失敗找一條出路。我不是相信失敗乃成功之母的人。 婚姻對你意味著什麼? ——無論娶西德爾還是赫蒂,都會改變我未來的財務狀況。 你有沒有想像過,和西德爾結婚會是什麼情形? ——她會讓我保留部分自由。 赫蒂呢? ——我不知道。 不要想眼前,而是再過十年後:你會後悔當時沒娶她們中的任一個嗎? 二十年,或三十年後呢?談到婚姻,人是拿時間賭博。二十年後,西德爾將七十六歲。三十年後,她可能已經入土。即使她把我寫進她的遺囑中,我也成不了真的繼承人,得不到我想從她那兒得到的東西。我永遠得不到我想從她身上得到的東西。如果我娶她,我要終身甘當一個失敗者。 赫蒂呢?我對她一無所求。 1946年2月12日 後人,注意啦:今天發出兩封電報。一封給西德爾,說我對我的婚姻已有決定,但一切會盡如人意。她會明白,什麼都不會變,因為我們之間的一切不可改變。 另一封給赫蒂。 你和我之間,赫蒂,讓我總是當自私的那方——但這句話,我不必對她講。 *** 這一日,露西三天大。我注意到,我們經常在嬰兒出生後或在孩子死去以後,一天一天地數日子。也許在任何親近的人死去後都會數。 西德爾與我會有不同意見,但我還是相信我們用出生和死亡來度量生命。 *** 赫蒂的書架上曾有一本書:《女孩娛人娛己指南》。通讀我自戰爭期間以來的日記,顯然,我會是執筆撰寫《在世界大戰中生還的懦夫指南》這本書的最佳人選。可連一個懦夫也會被他想名垂青史的志向所愚弄。我的、被戰爭比下去的雄心壯志,因聯合國和平大會而膨脹。致力於給世界提供另外一種選擇的可能、讓它擺脫由那些無賴大國決定的命運,我確實做了我的分內事,在相關各方之間進行外交斡旋。然而,那番努力因與一位波蘭夥伴的爭吵而中斷,此人介紹我認識了一名金髮同事,暗中破壞我取得的成果。但現在這些事有什麼要緊?斯大林死了,杜魯門也死了。西德爾死了,赫蒂也死了。不,我本該寫的那本書不是關於戰爭。我最適合寫的書是:《一個男人如何在一輩子的失意中活下來》。——羅蘭·布萊,1990年7月4日 *** 我毫無雄心壯志。也沒有人會叫我寫一本書。但如果我能寫,我會寫什麼書?女人的……什麼指南?人生指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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